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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饭 他把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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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翻过来,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备注:小崽子。
存了。
太阳又往上爬了一点,光线从楼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跟老虎身上的斑纹似的。柳明之鸭舌帽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柳明之走得慢,中途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两件事,一件是刚才巷子里听到的那些话。另一件就是当年父亲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回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顺着斜坡走下去,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是那种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门开了。
柳明之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景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那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地下室,平时灰扑扑的,像个废弃的仓库,但此刻桌子上摆满了东西——准确地说,是摆满了绿色的东西。
青菜。全是青菜。
一把一把的,有的用塑料袋装着,有的用草绳捆着,有的就那么散着堆在桌上。他看到了菠菜、油菜、小白菜、茼蒿、生菜,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绿叶菜,绿的、深绿的、黄绿的、墨绿的,满桌子都是绿色,跟桌子上长了一片草似的。这些菜堆在桌上,有的还带着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看着水灵灵的,新鲜得不像是在这个破地方应该出现的东西。
陈厌安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拆开的芹菜,看到他回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芹菜放在桌上那堆菜的最上面。那把芹菜绿得发亮,叶子支棱着,精神得很。
“你回来啦。”
柳明之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笑了。
他低着头,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
“哈……”
他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扔在床上,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着桌上那片绿油油的菜,又笑了一声。
“操。”
他把外套也脱了,扔在床上,走到桌子前面,伸手拨了一下那堆菜。油菜的根部还带着泥,黑黑的,蹭在桌上留下一道印子。茼蒿的味道很冲,一股子中药味,呛得他皱了下眉。
这他妈哪是买菜,这是把菜市场搬回来了吧?
“我他妈是说让你买便宜的,”柳明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那种无奈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生气,但又不全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听懂人话”的荒诞感,“你这他妈是什么?你是去进货了?别跟我说这些便宜,便宜你买这么多也不少钱。”
陈厌安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这些就是很便宜。菠菜一块二一斤,油菜一块钱一把,小白菜最便宜,八毛……”
“行了行了,”柳明之打断他,蹲下来看了看桌腿旁边的地上,那里还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和两个土豆,西红柿红得发亮,土豆圆滚滚的,皮是淡黄色的,看着就新鲜,“我不是让你别买太好的吗?这些菜看着就是那种水灵灵的贵货,你是不是被人宰了?”
“不是,”陈厌安绞着手指,目光终于从柳明之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我去的那个菜市场,早上的菜都是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都新鲜,没有蔫的。我问过好几家的价,我挑的都是最便宜的摊子买的。”
柳明之蹲在地上,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又放下。土豆上还带着泥,他手指上沾了一层黑黑的土,在手指间搓了搓,搓下来一小撮泥渣子。
这个土豆太好了。圆,大,皮上没有坑坑洼洼的疤,没有发芽的绿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土豆。这种土豆能卖两块钱一斤,到了菜市场最少也要一块五。
他把土豆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厕所那边走。
这个地方说是厕所,其实就是墙角的那个小隔间,用木板隔出来的,连门都没有,就挂了块布帘子。里头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墙上全是霉斑,夏天的时候蚊子在里头开会。
柳明之掀开布帘子走进去,一边解裤子一边说话,声音从那块布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点回音。
“我晚上要出去,”他说,蹲坑的水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你是跟着我去还是——”
他顿了一下。
“算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在这待着吧。”
只有水声,然后又是裤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柳明之掀开布帘子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在系裤腰带,那根帆布腰带用了好几年了,孔眼都磨大了,系不紧,老往下滑。
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看向陈厌安。
那小孩还站在桌子旁边,但整个人看着不太对劲。
他的表情——那张白得过分的小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往下撇着,眼皮垂下来。
那是一种被训了之后的表情,像是那种某个动物被主人踢了一脚之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表情。委屈,但不敢说委屈,怕说了会被踢得更远。
柳明之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干嘛?”
陈厌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眼皮垂下去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酝酿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才挤出声音来。
“你别凶我。”
柳明之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陈厌安看着那个杯子在桌上晃了两下,停住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鞋尖。
“我不知道你要吃什么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昨天晚上说买便宜的,我也没见过你做饭,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菜,也不知道你平时都吃什么……我怕买贵了你又说我,我就买了最便宜的,可最便宜的也就是这些了,我没有被人宰,我真的问了好几个摊子才买的……真的没花多少,我算了,可能…是有点多但是当时买的时候看到都好便宜…我…”
他越说越快,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抖了。
柳明之靠在桌沿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面前这个啰里啰嗦的小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吹得桌上的菜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生气。”他说。
陈厌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不信。
“我真没生气,”柳明之又说了一遍,“你他妈买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你告诉我,这些菜要吃到什么时候?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你当这菜是铁做的,不会烂的?”
陈厌安看了看桌上那堆菜,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只有电磁炉和一口锅的小角落,好像在想象用那口小锅把这些菜全部做完是什么样子,然后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我不是故意的…”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柳明之手伸得快,一把拽住了陈厌安的后脖领子,跟前两次一样把人拽了回来。陈厌安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柳明之的胸口上,柳明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按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掌心里全是骨头。
“行了行了行了,”柳明之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我说了没生气,你怎么跟个猫儿似的,听到个动静就炸毛?”
陈厌安被他拽回来之后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硬币和纸币,嘴抿成一条线,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被扯得绷紧了。他看着柳明之,那双眼睛里的雾更浓了,像是有水汽在里面聚着,但就是不掉下来。
柳明之最怕这种场面。
不是怕哭,是怕那种“要哭不哭”的状态,不上不下的,吊在半空中,你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怎么都不对劲。他宁可这小孩直接哭出来,哭完了就完事了,或者干脆不哭,绷着一张脸该干嘛干嘛,别搞这种中间状态。
但是最好别哭。
“你别,”柳明之说,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别给我来这套。我没凶你,我就是说你买菜买多了,这算什么大事?你至于吗?憋回去,哭出来你就死定了”
陈厌安吸了一下鼻子,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柳明之差点没注意到,抬起头看着柳明之。
“那这些菜怎么办?”他问,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还带着一点鼻音。
柳明之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绿油油的菜,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口小锅,嘴角抽了一下。
“吃呗,”他说,“还能怎么办?你买的你做的你吃,吃不完你负责,别他妈扔给我。”
陈厌安点了下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小臂细得好像一折就会断。他走到墙角那个小灶台前面,蹲下来,把电磁炉的插头插上,把那口锅拿起来看了看,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用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抹布擦干了,放回电磁炉上。
然后他走到桌子前面,开始收拾那堆菜。他不慌不忙的,先把菠菜和油菜挑出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再把小白菜和茼蒿挑出来放进另一个塑料袋,生菜单独放着,西红柿和土豆放在一起。每一样菜他都看了一遍,把那些有点黄了的叶子摘掉,把根部带泥的地方掐掉,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柳明之靠在桌沿上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在这个屋子里有点多余,就走到床边坐下来,摸出烟点上,隔着烟雾看那个小孩忙活。
“买鸡蛋了吗?”他问。
“买了。”
“那个烂叶子,你别堆在屋里,你一会放到门口去,出门的时候带走拿去扔了。”
“哦。”
陈厌安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了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好像在确认还有什么没做的。他的视线从灶台扫到桌子,从桌子扫到柳明之的床,从床扫到那扇铁皮门,最后回到柳明之脸上。
“你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柳明之想了一下。他平时中午要么不吃,要么吃泡面,要么在外面买个煎饼果子凑合,很少正儿八经地吃饭。但今天屋子里堆了一桌子菜,电磁炉也插上了,锅也刷了,一个人在他面前问他中午想吃什么,这场面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像是在看别人的生活。
“随便,”他说,“你看着做。”
陈厌安点了点头,走到灶台前面,把那口锅端起来放在一边,从角落里找出一个更小的锅--那是柳明之用来煮面的小奶锅,锅底黑了一层,手柄上的塑料都化了一块。陈厌安把这口小奶锅也洗了洗,倒上水,放在电磁炉上,开了火。水烧开要一会儿,他趁这个时间从桌上拿了一把菠菜,在水龙头下面一根一根地洗,洗得很仔细,每根菠菜的根部和叶子连接的那个地方他都用手指搓了搓,把藏在里面的泥搓出来,冲干净,放在一个碗里。
柳明之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天花板。
“你昨天晚上说你妈是....那个,”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她现在呢?还在那个发廊?”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陈厌安把菠菜下到锅里,用筷子翻了翻,翠绿色的叶子在滚水里打了个滚就软了,他把火关了,用筷子把菠菜捞出来,放在一个盘子里晾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柳明之以为他没听见这个问题。
“不在了,”陈厌安终于开口了,把筷子放在锅沿上,转过身看着柳明之,“上个月走了。去哪了我不知道,留了张条子,说让我自己过。”
柳明之叼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留了500,被抢了300”陈厌安说。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电磁炉的余温还在,水蒸气从锅沿冒出来,一小缕一小缕的白烟,袅袅地升上去,碰到天花板就散了。
“然后你就一个人了?”他问。
陈厌安点了点头,没说话,把鸡蛋拿起来,走到灶台前面,从小奶锅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只碗,把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液滑进碗里,他拿筷子开始打蛋。筷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叮”的声响,节奏很快,很均匀。
柳明之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间还夹着那根已经灭了的烟。
“现在呢?这几天也用了不少钱了吧,还剩多少。”
陈厌安在切菜。“还剩几块,”他说,声音还是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够买几个馒头。”
柳明之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根灭了的烟扔在地上,开始翻看手机。
陈厌安把西红柿切好了,盛在碗里,又把那盘焯好的菠菜拿过来,想找点什么调料。他在柳明之那个破柜子里翻了俩下,翻出一壶酱油、一袋盐、一包味精,还有半瓶醋,醋瓶子的盖子都锈住了,拧了半天没拧开,又怕太用力了会把瓶子拧碎,就换了一瓶。
“你这儿有油没有?”陈厌安回过头问他。
柳明之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陈厌安扒拉到一边,亲自翻了翻。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摸到一个塑料瓶子。小瓶的,金龙鱼的调和油,还有大半瓶,但保质期什么的早就过了,打开盖子闻了闻,没哈喇味,应该还能吃。
“用这个,”他把油递给陈厌安,“闻着还行。”
陈厌安接过油,倒了一点在锅里,开了火。油热了之后他把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蛋液在锅底铺开,边缘迅速凝固,冒出一股鸡蛋特有的焦香味。他用铲子翻了翻,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再放一点油,把西红柿倒进去炒,炒出汁水了再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了两下,撒了盐和一点味精,关火,出锅。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得发亮,黄得鲜艳,汤汁浓郁,冒着热气。
柳明之接过来放在桌上。
陈厌安开始炒另一个菜,蒜蓉炒菠菜,简单的很,蒜拍碎了用油爆香,把焯好的菠菜倒进去翻两下,撒盐,出锅。菠菜炒出来碧绿碧绿的,蒜末炸得金黄,油亮亮的,看着就开胃。
两道菜。一红一绿,摆在柳明之那张灰扑扑的桌子上,像两个跟这个屋子格格不入的客人,干净,鲜艳。
柳明之靠在桌沿上,看着那两盘菜,又看了一眼站在灶台前面的陈厌安。
那小孩正在用抹布擦灶台上的水渍,擦得很认真,连电磁炉的边边角角都擦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什么声音来,又像是不着急,反正时间有的是。
"陈厌安,”柳明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温柔,但又不完全是,更接近于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总得说点什么”的笨拙。
陈厌安回过头来看他。
柳明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坐下,吃饭。”
陈厌安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没动筷子,等着柳明之先动。
柳明之从锅里盛了两碗米饭。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甜的。鸡蛋嫩,西红柿软烂,汤汁裹在米饭上,味道刚刚好。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菠菜。蒜香味很浓,菠菜焯得正好,不老不生的,口感脆嫩。
陈厌安坐在椅子上,端着他那碗米饭,筷子夹着一小块鸡蛋,悬在半空中没往嘴里送,就在那儿看着柳明之吃。那双眼睛里的雾散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散开,眼底的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了晃。
柳明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看我干嘛,”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吃啊,你自己做的你不吃?下毒了?”
陈厌安被逗笑了摇摇头把那一小块鸡蛋送进嘴里。
“那个手机,”柳明之说,“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有什么事就打,小崽子,你跟着我算你倒霉,我仇家可不少”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柳明之把目光移开,。“今天晚上我有事,晚点回。你在这待着,别出去乱跑。门锁好了,谁敲门都别开,听到没有?”
陈厌安看着柳明之。那双眼睛里的雾终于散了,亮得像两颗被干净的玻璃珠,清澈见底,底下那些沉沉的东西都浮上来了,但不重,轻飘飘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聋了?”
“听到了。”他说。
柳明之“嗯”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
“我出去了,”他说,“碗你洗,菜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