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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豹子”   地下室 ...

  •   地下室里还是黑的,头顶那盏灯泡没开,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像是有人从外面塞进来一条薄薄的带子。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余光扫到椅子上那团被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柳明之盯着陈厌安看了两秒,坐了起来,走到桌边,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起来。”

      陈厌安睁开眼。他看着柳明之,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

      “几点?”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那双眼睛已经亮起来了,跟昨晚一样,亮得不像话。

      “六点半,”柳明之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光着膀子在那儿找衣服,昨天穿的那件T恤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他在被子底下翻了两下才翻出来,抖了抖,上面全是褶子,“你不是说要去买菜?”

      陈厌安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小孩了,有了一点十七岁该有的样子。

      “我不知道菜市场在哪儿。”他说。

      柳明之正把那件皱巴巴的T恤往头上套,拉下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跟鸡窝似的。他用手胡乱扒拉了两下,也没扒拉顺,就那么乱着。

      “出门左拐,走到头右拐,再走三百米,有个菜市场。”他说,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翻找什么,“别说你不知道三百米是多远,你他妈好歹读过高中。”

      他从桌子下面那个破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四十多块。

      “敢乱用你就死定了。”

      他把钱递过去,陈厌安接了,把钱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面,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鸡蛋别买太贵的,”柳明之说,“挑便宜的拿。青菜也是,别买那种水灵灵的,贵,买那种蔫巴一点的,便宜,反正都要下锅炒,蔫不蔫一个样。西红柿买软不买硬,硬的放三天都还是硬的,不好吃。土豆挑圆的,好削,别买那种奇形怪状的,浪费。”

      陈厌安听着,点了点头。

      他啧了一声,转过身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皮柜子,那柜子比床头柜还小,上面全是锈,锁扣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当锁用。

      他把铁丝拧开,掀开盖子,里面塞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充电器、断了的耳机、几颗螺丝、一个坏了的闹钟。他拨开这些东西,从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来。

      一个智能手机。

      看上去很老的手机,上面全是划痕,边角还磕掉了一块。但柳明之记得这玩意儿还能用,他三年前搬到这儿的时候就在了,可能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他试过一次,能开机,能打电话,能发消息。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黑白屏上蹦出一个老掉牙的LOGO,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才进到桌面。柳明之在那堆破烂里又翻了翻,翻出一张SIM卡,也不知道是哪年的了,插进去试试。

      他把手机递给陈厌安。

      陈厌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柳明之。

      “干嘛?”

      “你拿着,”柳明之说,语气跟施舍叫花子似的,“万一有事,打电话。别他妈没事找事,别打游戏——这破玩意儿也打不了游戏。别弄丢了,丢了别回来找我。”

      陈厌安把手机攥在手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柳明之。那个眼神柳明之昨天已经领教过了,不想再领教第二遍,所以他直接把目光移开了,走到门口拉开门。

      “出去出去出去,”他说,“买你的菜去,别在这儿站着。”

      陈厌安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走出门口,在斜坡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柳明之一眼。

      “我买了菜就回来。”他说。

      “你不回来还能去哪儿?”柳明之靠在门框上,摸出根烟叼在嘴里,还没点。

      陈厌安没再说什么。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地上的时候在确认什么东西。柳明之看着他走到巷口拐了弯,人不见了,才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靠在门框上把整根烟抽完,才回到屋里。

      柳明之从柜子最底下底下摸出一顶鸭舌帽。黑色的,帽檐被压变形了,往左边歪着,戴上去之后整个脸都被帽檐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这帽子他很少戴,但今天出门想低调点,不像前两天那样满大街晃悠,他得去找柯裴说野场子的事,时间不等人,兜里那点钱撑不了几天了。

      他把帽子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又从桌上拿起手机,给柯裴发了条消息。

      “起了没,找你有点事。”

      发了之后他没等着回,把手机揣兜里就出了门。

      出了巷口,柳明之没走昨天那条路。他往反方向走了,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条巷子两边全是老旧的小区,楼房外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挂着各种颜色的床单被套,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

      这条巷子他走得少,但也不是第一次走。他知道穿过去之后有条近道,能少走十分钟的路,直接到柯裴住的那片儿。

      巷子里没什么人,这个点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了,剩下来的不是老头老太太就是还没睡醒的懒汉。柳明之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走着,帽檐压得低,不看脸的话就是个普通的瘦高个儿,没什么特别的。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有个拐角,拐角过去是一个小的交叉口,那边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几个石墩子,平时有人在那儿下棋打牌,但这会儿还早,应该没什么人。

      但柳明之听到有人在说话。

      压低了声音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说话,像在商量什么事,又像在争论什么事。声音不大,隔着拐角的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但柳明之的耳朵在拳场里练了八年,什么声音都能从一堆杂音里拎出来。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脚步已经慢下来了,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哎,拳场那边……”

      “……你有病啊打听这个……”

      “……哎呦,不是,听说这事和当年“豹子”的事有关系……”

      “……你别说,我也听说了,不过这我们也管不了,“豹子”他当……可惜………会所……”

      声音被一阵风盖过去了,柳明之只听到几个字眼,但那几个字眼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内容多敏感,是说话的那个人语气不对劲,那种紧张中带着不安的调子,跟平时聊天完全不一样。

      他往墙根靠了靠,帽檐下面的耳朵竖了起来。

      “……拳场的事,你以为就是被查封了那么简单?那么多年了怎么偏偏突然闲的没事查了”

      “那还能怎么样?”

      “我跟你说,这只是开始,“豹子”那件事,后面还有……”

      “小点声。”

      柳明之浑身的肌肉绷了一下。不是因为这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是因为说这句话的那个人声音突然变大了,像是说完了上一句话之后突然警觉了,转过头来朝着他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明之没动。他靠着墙,低着头,帽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从远处看就是个人靠在墙边歇脚,没什么奇怪的。

      但有个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了。

      柳明之猛地转过身,拳头已经攥紧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下一秒就可以抡出去。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早上特有的沙哑,尾音往上挑,听着跟训狗似的。

      柳明之的拳头松开了,肌肉也松了,但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从警惕变成了嫌弃。

      “你他妈有病??”

      柯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今天可能是懒得扎,随便绑了一下,辫子都歪了,松松散散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看着就像个刚睡醒的流浪汉。

      他看着柳明之那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还有那张藏在大帽檐下面写着“老子在干坏事”的脸,嗤了一声。

      “你鬼鬼祟祟站这儿干嘛呢?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小偷大早上的来踩点呢,走近了一看,这不是柳大拳王吗?怎么,改行了?”

      柳明之没接他的话,往拐角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刚才有人,”柳明之说,下巴朝拐角那边扬了一下,“你过来的时候看见没?”

      柯裴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口豆浆,然后用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柳明之一眼。

      “哪边?”

      “拐角那边。”

      柯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又看了柳明之一眼。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看见,”他说,语气跟刚才一样懒洋洋的,“我走的那边。”他用拎着豆浆的那只手往反方向指了指。

      柳明之“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看了眼柯裴。

      柯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你大早上的不睡觉,”柯裴说,“跑这儿来干嘛?”

      “找你。”

      “找我?”柯裴挑了挑眉,那根眉毛挑起来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怀疑,“找我你站这儿?我这楼在那边,你往这边走,你是要走反方向绕地球一圈来找我?”

      柳明之没回答这个问题,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听到点东西,”他说,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中散得很快,“那边巷子里有人在说话,说什么……拳场的事不只是封了那么简单,还有后续什么的。没听全,那人太警觉了,打断了。”

      柯裴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柳明之注意到他喝豆浆的动作慢了半拍,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就这?”柯裴喝完豆浆,把空杯子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动作随意得很,“拳场被封了,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也说了没听全,说不定就是俩闲得蛋疼的人在瞎扯淡。”

      “那人说拳场封了和‘豹子’……”柳明之说,眼睛盯着柯裴。

      柯裴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露出那张干净但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着柳明之,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四年的朋友,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在考虑要不要把答案告诉他。

      “拳场被封了,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柯裴说,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点上,柯裴喜欢抽女士香烟,不呛,没少被柳明之吐槽没男人味“但你也不能逮着什么都往里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打过就完了,输了赢了都那样,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怎么这次这么上心?拳场欠你钱了?”

      “……算了,你就当是吧”

      柯裴看了他一眼,他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手插在兜里,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柳明之。

      “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他说,“什么事,说。”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掐灭了,走过去,跟柯裴并肩站着,“看你没回还以为你没看到,看到了怎么不回。”

      “我走了。”

      “别啊,帮我找个野场子,”柳明之说,“你说的那个,东区的。什么候能打?”

      柯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给一头牲口估价。

      柯裴“啧”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今天晚上,”柯裴说,“东区那个场子,九点开场。你要是想去,八点半到我那儿,我带你去。”

      柳明之皱了皱眉:“晚上九点?”

      “嫌晚?”柯裴挑了下眉,“野场子都这样,白天不敢开,被查了连跑都跑不掉。晚上九点算早的了,有的十二点才开,打到凌晨三四点,天亮才散。”

      柳明之想了想,点了下头。"一场多少钱?”

      “看对手,”柯裴说,“赢了你拿五百到八百,输了最多给你两百,有时候一分没有,就一顿盒饭。”

      “盒饭?”

      “盒饭。”柯裴的表情说明他没在开玩笑,“有的野场子穷得叮当响,请不起人,谁输了谁负责发盒饭。你赢了,就赢钱,你输了,就负责给赢家发一顿盒饭,外加给他对手的护理也发一份。”

      柳明之听完沉默了两秒,把头扭过去,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

      “你现在还给不给人做护理了?”

      柯裴把烟叼回嘴里,笑了,那个笑带着点意思,就是那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思。

      “怎么,”他说,“你想让我给你做护理?”

      柳明之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柯裴看着他那张被帽檐遮了大半的脸,那根叼在嘴里的烟在他嘴角微微颤了一下。他伸出手,在柳明之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今天晚上要是去了,”柯裴说,把手收回来,插回兜里,“打赢了,你就得把欠我的饭请了。打输了,算了--反正你输了也没钱。”

      柳明之斜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柯裴把烟屁股弹进路边的下水道里,“我这不是在盼你好吗,”他说,声音不大,“给你当护理,我少活十年。你哪次打完架身上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我一双手按在你那骨头上,我都替你那骨头疼。”

      “少废话,”柳明之说,“晚上八点半,我去找你。”

      柯裴点了点头,“刚才那个巷子,”柯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少在那儿转悠。”

      柳明之看着他的背影。

      “那片儿最近…呃…太恶心了?可以这么说”柯裴说,“不是你这号人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就走了。

      柳明之站在巷口,手插在兜里,帽檐底下的眉头拧着。

      他把刚才柯裴说的和自己在拐角听到的那些话连在一起想了想,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隐隐约约地串着,但抓不住,就跟水里头的鱼一样,看得到影子,伸手一捞,什么都没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又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裂了缝的屏幕上蹦出一条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

      【柳明之,我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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