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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养 柳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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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之睡了很久,醒来时脑子里烦的不行,想再睡会,翻来覆去地折腾,脑子里像缠在一起的毛线一般,越理越乱,越乱越烦。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坐起来,摸黑找到鞋穿上。
椅子那边没动静,陈厌安裹着被子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柳明之没看他,直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楼缝之间,像个蛋黄似的,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有点光。柳明之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眯着眼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子,脑子里把今天跟柯裴的对话过了一遍。柯裴那人他认识四年了,说不上多铁,但在这种地方,四年已经算长了。
拳场被封的事,柯裴一定知道点什么。
不想让自己知道无非就是知道自己会冲动,拳场的什么事都跟自己没关系,让自己会疯的无非就是父亲的事,柯裴估计就是知道这个。
但柳明之不想逼他。他也不是善解人意,是因为他了解那孙子,绝对打死不说。
“你他妈倒是会替人着想。”柳明之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柯裴还是在骂自己。
他把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铁皮门开合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柳明之没回头。
脚步声从斜坡上来了,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然后他旁边多了一个人,靠在他旁边的那面墙上,不远不近的。
陈厌安。
这小孩怎么这么烦。
校服外面套着那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看柳明之,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楼缝之间那一小片天。
柳明之无视他。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打了个旋,哗啦哗啦地响。在诡异的安静里显得突兀。
“你怎么不睡觉?”陈厌安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柳明之叼着烟,斜了他一眼,没回答。
“柳明之?”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下烟灰,终于开口了:“你怎么不睡?”
陈厌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睡不着。”他说。
“说说。”柳明之问,语气里没什么关心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陈厌安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柳明之等了一会 ,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说不说都跟他没关系。他把烟叼回嘴里,准备再抽一口就进去。
“因为一睡着,”陈厌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就会看到她那张脸。”
柳明之叼着烟没说话。
“我妈的脸,”陈厌安说,声音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很可怕。”
柳明之没说话,也没动。他就那么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子,像是没在听。
但他在听。
“她以前是妓女,在那种地方上班,就是那种……很小的发廊,门口转着那种红白蓝的灯柱,你见过的。”
柳明之当然见过。那片儿到处都是,粉红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口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翘着腿嗑瓜子,看到男的经过就招招手。他在这片住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找到七八家。
“我不知道我爸是谁,”陈厌安说,“她说她也不知道,可能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反正是那段时间怀上的,不知道是谁的种。”
风大了些,吹得陈厌安的头发往一边倒,露出他那张白得过分的脸和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她本来不想生我的,”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一种困惑,一种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想明白的困惑,“她说她去医院了,已经躺到那个台子上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又下来了。她说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就是突然不想了。”
陈厌安说,“她特别恨我。”
“她没打过我,”陈厌安像是在回忆什么,语速慢了下来,“她从来没打过我。但她也不管我。她给我钱,够我饿不死,够我有个地方睡觉,但也就这样了。学费她以前还交,后来不交了,她说你读到高中就够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以后跟我一样,都是在这种地方待的命,最好跟她一样。”
“她让我吊着一口气活着,”声音越来越轻,“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就好像……好像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赎罪。她生了我,所以她得养着我,但她不用对我好,因为她本来也不是想生我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那家炒菜的锅铲声停了,油烟味也散了,只剩下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陈厌安没看他,还是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已经快爬到对面墙的顶上了。
“你会觉得我在卖惨博你的同情吗?”陈厌安突然问。
柳明之没吭声。说实话他都没仔细听他说的话他一直在想别的事。
陈厌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又问了一遍:“你觉得呢?”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小孩还是低着头,没看他,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又像是根本不敢看判决的结果。
“我不想骗你,”陈厌安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夕阳里被染成了琥珀色“我在博取你的同情,想让你可怜可怜我。”
“我想让你觉得我很惨,”陈厌安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有东西在往外涌,但他拼命压着,不让它涌出来,“想让你觉得如果不管我我就会死,让你觉得你有责任管我,让你……”
“你现在能不能别吵我。”柳明之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把所有的话都砸沉了。
陈厌安闭上了嘴。
他看着柳明之,柳明之没看他。柳明之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子,烟叼在嘴里,烟雾从他脸前面飘过去,被风吹散了。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硬,眉骨那道疤像是刻上去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万的德行。
安静了好一会儿。
“柳明之。”
柳明之没理他。
“其实我不想去学校。”
柳明之还是没理他。
“我成绩不好,很差,”陈厌安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了,“学校里我待着也不开心。那些那些人,堵我,抢我钱,有时候不打,有时候打,看心情。我跟老师说过,老师说知道了,然后什么都没做。我也知道这是四环不会有人管。”
“我不想去学校,”他说,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平平板板的调子了,有点哽咽,“我就是想……跟着你。”
柳明之把烟抽完了,烟屁股在墙上摁灭,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他把手插回兜里。
夕阳从楼的另一边照过来,把整条斜坡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那间地下室的门正好在阴影里,灰扑扑的,门把手生了锈,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看着跟癞蛤蟆的的皮似的。
柳明之闭上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小孩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有多少是夸大其词的。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骗钱的,骗吃骗喝的,装可怜博同情的,什么鸟都有。他刚被人骗过好几次了,后来学聪明了,谁的话都不信,先往最坏了想,准没错。
但这个小孩。
柳明之睁开眼。
“陈厌安。”他说。
“嗯?”
“你说你成绩不好。”
“你怎么就听这一句…”
“差到什么程度?”
身后沉默了两秒。“倒数,”陈厌安说,“年级倒数。数学考过二十三分,英语好一点,三十八。”
柳明之嗤了一声,那个嗤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三十八分叫好一点?”
“比二十三分好。”
“哼——真出息,猪都比你聪明。”
“……”
柳明之说,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想跟着我,跟着我干嘛?跟我学打架?”
柳明之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那小孩。
陈厌安站在夕阳里,半个身子被光照着,半个身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手——插在口袋里的那双手——在兜里攥着什么,攥得紧紧的,外套的布料都被扯变形了。
“我什么都能干,”陈厌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跑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不挑食,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不吃我也能吃。我不占地方,那把椅子就够了。我不吵你,你不让我说话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说。”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想……有个人。”他说,声音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悲伤,就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像蛛丝一样细的东西,“一个地方。能待着就行。”
风灌进巷子里,吹得柳明之的外套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看着陈厌安,陈厌安看着他。
夕阳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被对面的楼挡住了。巷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从黄昏过渡到了傍晚,就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柳明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走下斜坡。
他走到铁皮门前,把门推开,门又发出了那种刺耳的嘎吱声。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斜坡上一眼。
陈厌安还站在那儿,站在快速暗下来的光线
里,瘦得跟个鬼似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进来,”柳明之说,“关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斜坡上跑下来,然后铁皮门被关上了,把那点最后的光也关在了外面。
柳明之走到床边坐下。
“你刚才说你会做饭?”他问。
陈厌安点了点头。
“会做什么?”
“煮面条,炒米饭,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大概就这些。”
想了想自己那个连灶台都没有的小角落。这些的是柯裴给的,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一个碗,一双筷子,一把刀,这就是他全部的厨房家当,现在都落灰了,甚至碗还是脏的没洗都发霉了。他平时要么在外面吃,要么泡面,要么不吃,正经做过一次饭还是柯裴在他家做的。
“明天你去买点菜,”柳明之说,弹了下烟灰,“用我的钱,别买贵的,挑便宜的买。做一顿试试,难吃的话以后就别做了。”
陈厌安眼睛亮了“真的吗”
“再问就是假的。”
柳明之把烟抽完了往床上一倒。
“别说话了,”他说,“困。”
陈厌安“嗯”了一声,把被子裹好,
地下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
“柳明之。”
“闭嘴。”语气都透着困意
“你明天会出门吗?”
“我说闭嘴你听不懂?”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