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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K 那根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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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烟抽完,柳明之把烟屁股弹进墙角那堆烟头里,盯着铁皮门看了两秒,弯腰从地上捡起昨晚扔的裤子,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裂了两道缝,从左到右贯穿整个屏幕,跟蜘蛛网似的。这破手机是他去年在二手市场花两百块淘的,除了能打电话发消息,别的功能基本属于随缘——天气冷的时候电量掉得比跳楼还快,有时候打着打着字屏幕就花了,得使劲拍两下才能好。
他看着某个黑色软件里父亲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出了几个窗口都TM点不开,破解不了,被不知道什么人上了锁,父亲当年的对手的消息也是这样,那个人后来似乎拿了不少钱然后退役去了三环。想到这柳明之就烦。
放下手机靠在墙上眯神了半天又拿起手机。
他划拉开通讯录,翻了没两下就找到了。
老K。
备注就俩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柳明之认识他的时候是五年前,那会儿他在拳场打了一场硬仗,对面是个比他重二十斤的壮汉,打完以后他右边胳膊肿得跟大腿似的,抬都抬不起来。拳场的人给他叫了个护理,说是专业的,结果进来一个长头发的男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手里拎着个破箱子,往他面前一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就你啊?”
“现在只有我,你要是不满意就等着伤口发炎化脓去死”
柳明之当时疼得龇牙咧嘴的,没心思跟他计较,把手伸过去说你赶紧的。
然后他就后悔了。
柯裴那个手法,怎么说呢,说他是护理不如说他是刑讯逼供的。棉签按下去的那一下柳明之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那种疼不是酸疼,是那种骨头被人生生掰断的疼,他打了这么多年架,挨了那么多拳头,从来没觉得哪一拳有这孙子按一下疼。
他当时就骂了:“你他妈会不会?不会就滚出去”
柯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擦药又加了两分力,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没拿你钱,老板说了算,你赶我我就没钱了”
柳明之疼得冷汗都下来了,硬撑着没叫出来。从那以后他每次打完拳都找柯裴给自己弄伤口,这人虽然下手黑,但确实管用,而且自己不嘴贱的话其实人家也不为难自己。
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了以后柳明之发现这人什么都干。今天给人擦药护理按摩,明天在工地上搬砖,后天不知道又从哪儿弄了批货在路边摆摊卖袜子。他好像什么都能干,也什么都愿意干,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活着嘛,能挣钱就行,而且…我要养弟弟”。
至于为什么叫他老K,柳明之也不知道。认识的时候他就叫这个了,可能是之前在那个什么小欢喜棋牌室跟人打牌打出来的外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没问过。
柳明之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出来喝酒。”
想了想又删了,某人肯定说没钱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手痒,你那儿有没有野场?”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柳明之等着。
然后屏幕上方弹出来一个字。
“滚。”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多打。这就很柯裴啊。
柳明之盯着那个“滚”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这反应他预料到了,老K这人就这样,上班的时候谁的消息都不回,你要是敢在他干活的时候打电话,他能骂你半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刚过。
老K一般十二点下班,但具体几点能走不好说,这孙子干的全是零活,有时候提前走了,有时候拖到七八点。反正现在去找他也是挨骂,不如先出去逛逛。
柳明之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外面风比昨天晚上小了点,但还是冷。他两手插在兜里,沿着那条破马路一直往东走。每条巷子柳明之都走过八百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坎。路边全是些小门脸,卖早点的、修鞋的、收废品的,招牌脏得看不清字,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破烂。
他走到一个早点摊前停了一下,看了眼笼屉里冒着的白气,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兜里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右边兜里一把硬币,哗啦哗啦的。
“来俩包子。”他说。
老板娘给他夹了俩包子,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他扔下三块钱,边走边吃。包子皮厚馅少,咬一口全是面,但热乎,吃下去胃里暖了。
吃完包子他又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就站在路边等。旁边站了个女的,牵着一个小孩,那小孩手里拿着个气球,红的,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小孩抬头看了柳明之一眼,又赶紧把头扭回去了,好像被他脸上的疤吓着了。
柳明之没在意。
他这人对小孩没什么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但小孩一般都怕他,可能是因为他长得不像好人。眉骨上那道疤是十九岁的时候留下的,当时被人一酒瓶子抡上来,血糊了一脸,缝了七针,好了以后就留了道疤,看着跟个土匪似的。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两边全是些小作坊,做门窗的、焊铁架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以前来过这儿,有个哥们儿在这儿干活,说是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就是累,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
柳明之在一家门窗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头的人戴着面罩在焊东西,蓝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刺得眼睛疼。
他想了想自己干这个的样子。
算了。
他这个人自由惯了,让他一天十二个小时钉在一个地方,跟坐牢似的,他受不了。打拳虽然也累,也疼,但打完了就完了,钱拿到手,想干嘛干嘛。而且打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活的,每一拳砸出去都有回应,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带劲。
不像那些拧螺丝的活,干一天下来手还在,脑子倒是空了。
他逛到快中午的时候,口袋里的硬币花得差不多了,买了瓶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饼干,蹲在路边吃了。吃完又逛,逛到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找了个朝阳的墙根蹲着晒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有点犯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老K发的消息:“十二点二十,老地方。”
柳明之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墙根底下换了条腿蹲着,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底下是蓝色的,细细的一缕,风一吹就散了。
十二点,柳明之到了“老地方”。
说是老地方,其实就是老K租的那个房子楼下的一棵歪脖子树下。那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歪歪扭扭地长在路边,夏天的时候能遮点阴,冬天的时候就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跟个秃顶的老头似的。
柳明之靠在树上抽烟,抽到第二根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你最好能把自己抽死。”
那人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竖起来,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跟踩着点似的。他个子不算高,但瘦,远远看着跟根竹竿在移动一样。
“谢关心,死不了。”
柯裴走近了,柳明之才看清他那张脸。这人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但胜在干净,不像柳明之这种满脸写着“不是好人”的。
“你还知道来找我?”柯裴走到跟前,把肩上的包往地上一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死了呢。”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柳明之说。
柯裴嗤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样子跟柳明之不一样,柳明之有烟瘾,叼着烟大口大口地吸,柯裴是夹在手指间,慢慢抽。
“拳场被封了,”柳明之开门见山,“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知道,”柯裴弹了下烟灰,“上面有人查,说是有赌博性质,至少封三个月。”
“三个月?”柳明之的眉头拧起来了,“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柯裴看了他一眼,“反正三个月之内你别想在那儿打了。不过旁边区有几个野场子还在开,就是钱少,一场顶多给你五百。”
柳明之“啧”了一声。五百块,以前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但也比没有强。
“你最近干嘛呢?”柳明之问。
柯裴把烟叼在嘴里,伸出两只手给他看。那双手上全是伤,指关节处磨得发红,有几处还贴着创可贴。
“找了个苦力活,”柯裴说,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似的,“搬砖,一天两百,管一顿饭。”
有个创可贴快掉了柯裴就干脆撕了,其实下面的伤还没好。这种创可贴一看就是那种便宜的要死的,四环这也没什么好的药品,就算有柯裴这人也不会给自己用。
柳明之看了他那双手一眼,没说什么。
“你那手法,”柳明之说,“搬砖可惜了。”
柯裴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可惜什么?按你一次给过钱?”
柳明之噎了一下。他确实没给过钱,每次都是请吃饭或者请喝酒,柯裴也没要过。
“你跟我还要钱?咱俩谁跟谁”
“你是大王?做什么都不要钱的?还有跟你是谁,有病”
“………”
“行了,”柯裴把烟掐灭在树干上,把包重新背起来,“走,上去坐坐。你这大老远跑过来,不让你上去坐坐显得我多不仗义似的。”
柳明之跟着他上了楼。
柯裴住的地方比他那地下室强不到哪去,四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全是黑手印。开门进去,一个开间,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上糊着报纸,光线暗得跟地下室差不多。
唯一比他那儿强的是有个阳台,虽然小得站不下两个人,但好歹能看见天。
柳明之在椅子上坐下来,柯裴从桌子底下摸出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
“说吧,”柯裴把啤酒盖子咬开,往床上一坐,“除了拳场的事,还有别的不?”
柳明之接过啤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柯裴看着他,眯了眯眼。
“有事。”他说。
柳明之把啤酒瓶放在桌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他抽了两口,在烟雾里看着柯裴。
“我问你个事,”他说,“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