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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该 “打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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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住,”柯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跟刀子似的,直接把柳明之的话拦腰斩断“我不想跟你聊这些事。”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用不着听你说完,”柯裴把酒瓶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不怎么友善,但也不算是生气,更像是那种“老子早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的表情,“你每次这个语气跟我说话,准没好事。我是不是欠你的天天给你擦屁股给你操心。”
柳明之叼着烟,眉毛挑了一下。
柯裴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平时吊儿郎当的眼睛这会儿沉下来了,里头的东西变了味,从懒散变成了一种柳明之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严肃。
“你最好别查了,”柯裴说,一字一顿的,“不管你想查什么,都别查了,你知不知道最近四环…算了我跟你说什么啊。”
柳明之的烟在他手指间慢慢烧着,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掉。
“我没说我要查。”
柯裴看了他一眼,那种“你他妈少来这套”的眼神。
柳明之把烟灰弹掉,嗤了一声,那声嗤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但柯裴已经站起来了,转身走到墙角那个歪歪扭扭的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最深处掏了掏,掏出一包烟来。
不是那种十几块的便宜货,是正经的硬珍,一条好几百的那种。柳明之认得这烟,以前在拳场见过一个老板抽,那人说这烟他一个月也就舍得买两条。
“你哪来的?”柳明之问。
“捡的。”柯裴把烟扔过来,柳明之一把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是真的,没拆封。
“你现在去捡一个给我看看。”
“上个月给一个老板搬东西,他随手扔给我的,”柯裴坐回床上,重新拿起啤酒瓶,“我不抽这个,太冲了。”
柳明之拆开抽出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好烟就是好烟,闻着都不一样的,醇。他把手里那根快烧到滤嘴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这根新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操,”他说,眯着眼,“是比我之前抽的强,这他妈才叫烟,以前抽的都是草。”
柯裴没理他,仰头喝了口啤酒,目光落在窗户上糊着的报纸上。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日期还是去年八月的,头版印着个什么领导的照片,笑呵呵的,跟这个灰扑扑的房间格格不入。
柳明之抽了两口那根烟,觉得嘴里确实不一样了,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那个劲道柔了不少,不呛嗓子。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拿啤酒瓶的那只手晃了晃,瓶子里的酒液晃荡了两下。
“最近忙什么呢?”柳明之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除了搬砖。”
“还能忙什么,”柯裴说,“搬完砖去夜市帮人看摊,一晚上五十,管顿宵夜。”
“五十?”柳明之皱了下眉,“你一天搬砖两百,晚上再挣五十,二百五,你这数倒是挺吉利的。”
柯裴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欠揍”。
柳明之笑了笑,那种笑不是高兴,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带着点痞气。他这人笑起来比不笑还凶,眉骨上那道疤跟着往上挑,看着跟个恶霸似的。
“我说真的,”柳明之又说,“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你这双手,按摩按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去搬砖?”
“搬砖怎么了?”柯裴喝了口酒,“搬砖不偷不抢,一天两百,现结,不拖欠。比给你按摩强,你那次按完欠了我三顿饭,到现在还欠着两顿。”
“我什么时候欠你三顿了?”
“你说请我吃烧烤,结果你手机没电了,我等你到半夜,你人没来。放老子鸽子。”
“那不是我手机没电了,那是我被人打了,躺在医院呢。”
“那是你活该,有病,多管闲事,闲——”
“哎哎哎,行了啊,骂上瘾了?”
“你怎么那次就没死呢,还得麻烦我去接你。”
他那次是跟人打黑拳,对面四个人打他一个,他赢了,但也被人一板凳抡到后脑勺上,晕了半宿,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的走廊上坐着,护士问他有没有家属,他说没有,护士说那你在这儿坐会儿吧。
他坐了三个小时,然后——
凌晨两点打电话把柯裴摇来了。
“那次要不是被人打了,”柳明之弹了下烟灰,“我肯定来了。”
柯裴没接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又脏又粗糙,啧了一声。
柳明之看了他那双手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你最近干嘛呢?”柯裴问,靠在床上,把腿伸直了,脚踝从裤腿里露出来,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除了手痒之外。”
“没干嘛,”柳明之说,“四处溜达。昨天在巷口蹲了一下午,看蚂蚁搬家。”
“你他妈有病吧,”柯裴说。
“闲着也是闲着。”
柯裴喝了口酒,没接话。
柳明之又抽了口烟,把那根进口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好像很随意地开口:“拳场那边的人,你最近还联系谁了?”
柯裴不理他。
“那个野场子,”柳明之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在哪个区?”
“东区。”
“东区哪块?”
“你问这么细干嘛?”柯裴抬起头看他,“我说了,一场顶多五百,你要想去我到时候带你去,但你别自己瞎找,东区那边乱,不是你们那片儿,外人进去了容易被盯上。”
柳明之“嗯”了一声,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他看着那些烟雾散掉的过程,好像很专注,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他又开口了“哎,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柯裴正在喝酒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根本看不出来。但柳明之盯着了,他一直在盯着,从刚才说“你认识的人里头”被打断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盯着柯裴的每一个反应。
“什么不太平?”柯裴把酒瓶放下,语气平淡,“哪儿都不太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的是那种不太平,”柳明之说,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发出轻轻的“叮叮”声,“就是那种……”
柯裴没说话。
柳明之又说:“拳场开了多少年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说封就封。我问了好几个人,没一个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的说是有人举报,有的说是上面有人来查,查到了有人吸粉,还有的说……”
他停了一下,弹掉烟灰。
“还有的说,是有人故意搞的,某些上流社会的想看我们这些烂人后面的打算。”
柯裴还是没说话。他靠在床头,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上拿着啤酒瓶,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掉了一块一块的白灰,露出底下的水泥,看着像一张长了白癜风的皮肤。
“你觉着呢?”柳明之问,语气还是那么随随便便的,好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柯裴把啤酒瓶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子放下来,用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抹了一下嘴。
“我觉着,”柯裴说,“你该干嘛干嘛去,别瞎琢磨。”
“我没瞎琢磨。”
“少跟我犟”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真的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把那根好烟抽到最后一口,烟屁股烫到手指了才扔掉。
“行,”柳明之说,“我不琢磨了。那你跟我说说,你最近搬砖的那个工地,在哪儿?活好干吗?”
柯裴看了他一眼。
“在城西,新开发的那片,全是楼盘,”柯裴说,“活不好干,累得要死,工头还抠,说好的两百有时候只给一百八,说是扣什么保险费,他妈的我连保险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你干嘛还干?”
“不干你养我?”
柳明之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他妈少来这套,”柳明之最后说,“上次你说没钱吃饭,我借了你三百,到现在没还。”
“那不是借,”柯裴纠正他,“那是你欠我的烧烤钱。”
“三百块的烧烤?你吃的什么烧烤?烤恐龙还是烤飞机?”
柯裴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有病”
柳明之趁这个缝,又问了一句:“拳场被封的事,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柯裴抬头,看着柳明之,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推拉门,滑轨锈了,推起来费劲。柯裴费了点力气才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屋里那张报纸哗哗响。
他站在阳台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柳明之在屋里坐着,看着他的背影。柯裴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宽,腰很细,长头发扎在脑后,风一吹,碎发从鬓角飘出来,在脸旁边晃来晃去。
“柳明之,”柯裴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特别硬?”
柳明之没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打了八年拳,身上缝了不知道多少针,骨头断过好几根,所以你命硬,什么都不怕?”
柳明之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阳台上那个瘦长的影子。
“我没觉得自己命硬,”他说,“我就是觉得,该死的时候跑不掉,不该死的时候死不了。”
柯裴转过身来,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屋里的柳明之。他手里的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柳明之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用一种他很少用的目光。
“那你觉得,”柯裴说,“现在该不该死?”
“什么破问题,肯定不该啊。”
“那你一天到晚作什么”
阳台上的风呼呼地吹,吹得柯裴的头发往后飘,那根皮筋好像快撑不住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柳明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柳明之靠在阳台的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楼下是一条窄马路,路灯昏黄,偶尔有辆电动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老K,”柳明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柯裴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柳明之看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得发黄的马路,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拳场被封,是不是跟人有关系?不是上面检查那种关系,是有人故意要封的那种关系?就是把我们当个玩意看我们苟且偷生生不生死不死。”
柯裴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明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柯裴把烟掐灭在阳台的铁栏杆上,转过身,拉开门,走回屋里。
“柜子里还有一瓶白酒,”他说,头都没回,“你最好能把我灌醉了从我嘴里问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