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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留   “大哥 ...

  •   “大哥。”

      柳明之没吭声。

      “你是答应我了对吗?”陈厌安的声音从椅子上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又不太像,更像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偏要再确认一遍的执拗,“你答应我带着我了是不是?”

      柳明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刚才把人拽进来纯粹是怕这傻逼小孩冻死在外面,还死在自己家门口,到时候警察找上门来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都不用证据了。结果这小孩蹬鼻子上脸,还他妈“答应你了”,答应你妈了个腿。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告诉自己别跟一个小孩一般见识,小孩不懂事,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儿,犯不上。

      但那个声音又来了。

      “大哥?”

      “再逼逼就滚。”

      柳明之的声音不大,他是真的烦了。这小孩怎么跟块牛皮糖似的,踹都踹不走,骂都骂不跑,他活了二十五年,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东西。

      ——安静了。

      柳明之以为这小孩终于消停了,抬手挡住眼睛,准备睡觉。

      安静了大概也就几秒钟。

      “大哥,你叫什么?”

      柳明之把手移开,看着天花板,他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把这小孩从椅子上拽起来扔出门外需要几步。一步走过去,一步把那小孩拽起来,一步拉开门,一步扔出去。四步,最多五步,用不了十秒钟。

      但他没动。

      不是因为心软,是他懒得动。折腾了半宿了,又打了场架,浑身骨头都像被人拆过一遍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不想使。

      “柳明之。”他说。

      说完了就后悔了“啧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柳明之,”陈厌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这三个字,尝尝是什么味道的,“什么字,哪个之?之乎者也的之?”

      柳明之被气笑了,在黑夜里嗤了一声:“你他妈还知道我之乎者也呢?上过学?”

      “嗯,”陈厌安说,“高二了。”

      高二,十七差不多了,十七岁瘦成这样。

      “高二了还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柳明之说,语气里全是嘲讽,“你这学上得也挺窝囊,哪读书?附中?”

      陈厌安嗯了一声

      安静了。

      柳明之以为他终于老实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椅子那边。这破床翻个身就嘎吱嘎吱响,跟要散架似的,他动作已经很轻了,还是响得厉害。

      “柳明之。”

      “又怎么了?”

      “你能不能教我打架”

      柳明之没理他。

      “学校里有欺负我的人,我打不过。”陈厌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你教我打架好不好。”

      柳明之皱了下眉。

      “我欠你的??”

      “没有”陈厌安说,“我给你报酬,一天…七块?行吗”

      柳明之觉得这小孩脑子八成是有毛病,七块?买烟都不够。

      “你明天早上自己滚,”柳明之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别逼我把你踢出去。”

      他确实说到做到。他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但有一件事他从来不干——不骗人。说了要打你就打你,说了让你滚你就得滚,从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哦……”

      那个“哦”字拖了很长的尾音,听起来不像是认命了,更像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没答应你”的意思。

      他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准备睡了。

      结果,被这小孩闹的睡意全无

      脑子里跟开锅了似的,一会儿是拳场被封的事,一会是刚才打架时拳头砸在骨头上的手感,一会又是问他叫什么。他叫什么关那小孩屁事,一个捡来的流浪猫流浪狗,明天天一亮就该各走各的路,知道名字干嘛?留着扎小人?

      拳场被封了,他得找别的活路。打不了拳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交不起房租,交不起房租就得睡大街。他倒是不怕睡大街,但冬天睡大街不是闹着玩的,去年冬天桥洞底下冻死过一个流浪汉,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人脸上还带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冻出了幻觉。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小孩说的“每天七块钱”。七块钱够干什么?买包最便宜的烟都他妈要十一。他是穷,但没穷到这份上,七块钱就想雇他当保镖,这小孩是不是对钱有什么误解?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那双眼睛。

      亮得瘆人。

      他见过很多种眼睛。拳场里那些赌徒的眼睛,红着眼的,笑的眯眼的,输光了之后空荡荡的。对手的眼睛,害怕的,疯狂的,认命的。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人的眼睛,冷漠的,兴奋的,跟看斗鸡似的。

      但没见过那样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小孩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那双眼睛装不下,往外溢。可他明明瘦得跟个鬼似的,被人打得满脸血,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哪来那么多东西可装的?

      柳明之翻了个身。

      床又嘎吱响了。

      他又翻了个身。

      嘎吱——

      “操。”

      他骂了一声,坐了起来。

      椅子那边没有动静,陈厌安裹着被子缩趴在桌子上,呼吸又轻又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椅子小桌子也小,他人也小,趴在上面像只蜷起来的猫,倒是没占多大地方。

      柳明之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摸了两下没摸到,想起来烟放在裤兜里了。他下了床,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他呲了下牙。摸黑找到裤子,从兜里掏出烟盒,捏了捏,扁了,还剩一根。

      他把那根烟抽出来,又从桌上摸到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半个屋子。

      就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看见陈厌安没睡。那小孩睁着眼睛,裹着被子,趴在桌上直直地看着他,火光照进他眼睛里,亮得像两盏鬼火。

      柳明之手一抖,火苗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了,点着了烟,把打火机扔回桌上。

      黑暗重新落下来。

      火光照出来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小孩的眼睛,还有那小孩的脸——左脸肿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痂,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看着又惨又倔,像条被人揍了但死活不肯认输的野狗。

      柳明之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烟草的苦味弥漫开来,总算是把那股子说不上来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

      他坐在床边,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就这么在黑暗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照不出什么东西,就是个小小的光点,像远处快灭了的灯。

      “你没睡。”柳明之说。

      “睡不着。”陈厌安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过来,很轻,但很清。

      “也是”柳明之弹了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看不见的粉末,“头一回在陌生人家里过夜就能睡着才怪。”

      “你不是。”

      柳明之嗤了一声:“我不是陌生人?你认识我?”

      “你帮我打了那些人。”

      “我他妈手痒。”

      “你还让我进来了。”

      “那是因为怕你冻死在我门口,条子找上我。”

      陈厌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反正你不是陌生人。”

      柳明之懒得跟他掰扯了。这小孩的逻辑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说什么都白搭。他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来的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疼,像有个人拿棉花塞满了他的脑壳。

      “柳明之,”陈厌安又开口了,“你多大?”

      “二十五。”

      “比我大八岁。”

      “你家里人呢?”陈厌安又问。

      柳明之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

      陈厌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你家里人呢?你爸妈不管你?”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床沿上摁灭了。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短的红线,然后灭了。

      “你要是不想睡觉,”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出去。”

      陈厌安不说话了。

      柳明之把烟头弹到墙角,那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烟头了,他从来懒得收拾。然后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明之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着了。

      “我也没有家人。”陈厌安说“……有一个妈妈,但是他不想做我的妈妈”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不像诉苦,不像卖惨,就是很简单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明之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一年他的父亲刚在他眼前被打死,他父亲也打拳,而且很不巧,对面玩不起在拳击绷带里放了石膏,他父亲的头在自己眼前,炸开了,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在拳场里苟且偷生了半年。

      后来有人跟他说,想赚钱就去打拳。他就去了。

      第一场被打得鼻梁骨都歪了,血糊了一脸,但赢了八百块钱。他用那八百块钱租了个地下室,买了床被子,剩下的钱吃了一周的泡面。

      那一周里他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人在那时候收留他,他会不会也像这个小孩一样,死皮赖脸地跟着人家。

      但他知道。

      没有人会收留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的拳头

      柳明之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几点上学?”

      椅子那边愣了两秒,然后陈厌安的声音突然变了个调,从那种平平板板的语气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高兴,又不像,反正跟之前不一样了。

      “六点半出门。”

      柳明之“嗯”了一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椅子那边。

      “睡吧,别吵了。”

      陈厌安没再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柳明之闭上眼睛的时候想,明天早上把这个小崽子送去学校,然后去拳场那边再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实在不行就去旁边的区看看,那边也有几个野场子,虽然小了点,但好歹能打。

      至于这个小孩——

      明天送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他这么想着,然后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大笼子里跟人打架,笼子外面围了一圈人,都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就是嗡嗡嗡的噪音。他打赢了,从笼子里出来,那些人突然都不说话了,一个个盯着他看,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然后他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一下,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跳得砰砰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天还没亮。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地下室里还是黑的,但他能听到椅子那边有动静,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

      柳明之躺了一会儿,五点半的时候起来了。他随便套了件外套,走到水池边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激得胃里一缩,但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

      陈厌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跟个刺猬似的。他的脸在睡梦中没那么紧绷了,肿着的那半边脸看着更明显了,嘴角的痂翘起一个角,露出来的皮肤白得不像话,跟从来没晒过太阳似的。

      睡着了的陈厌安看起来才像个正常小孩。没有那双瘆人的眼睛,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学生,缩在椅子上,裹着被子,做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梦。

      柳明之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烟——这是他最后的存货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

      他靠在桌子边上,等。

      等到六点二十,他屈指在桌子是敲了一下。

      “起来。”

      陈厌安动了一下,没醒。

      柳明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起来,你不是要上学?”

      陈厌安终于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柳明之。那种迷糊的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他的眼神就变回了昨天晚上那种清亮,好像他从来不会真正放松似的,连睡觉都是装的。

      “六点半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六点二十,”柳明之说,“你不是说六点半出门?起来收拾收拾,别磨蹭。”

      陈厌安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了那件皱巴巴的校服。他坐在椅子上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叠被子。

      其实也不能说叠被子,就是把被子对折了两下。

      “行了,”柳明之把叠好的被子从他手里抽走,扔回床上,“赶紧走,别耽误我时间。”

      “柳明之。”

      “嗯。”

      “今天晚上放学,我还能过来吗?”

      柳明之靠在桌子边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门口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孩。晨光还没照进来,地下室里还是昏黄的灯光。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滚。”

      陈厌安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像水面上的连漪荡了两下就平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皮门关上之前,柳明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几点放学。”

      “六点”

      “六点十五,晚一分钟你在外面冻死我也不会管。”

      陈厌安站在斜坡上,十一月的晨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嗪。

      站了两秒,然后背着书包,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地下室里,柳明之把那根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铁皮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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