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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疗伤   柳明之 ...

  •   柳明之拖着“垃圾”出了门。

      斜坡的水泥地磨着塑料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垃圾”扛起来,垃圾袋贴着他的脖子,凉的,滑的,里面那个东西早就没了温度,像一袋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冻肉,硬邦邦的,不会动,不会响,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有点恶心,哪怕做了不止一次,也觉得恶心。

      右膝每走一步就疼一下,肋骨那块被铁管扫中的地方也开始发作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跟着肺一起扩张收缩,不是骨头断了,骨裂吧,可能,柳明之不确定,他也不太在乎。

      这片儿的垃圾桶他都知道在哪儿。最近的那个在巷口左拐,走过去不到三百米,是个绿色的铁皮大桶,桶身上喷着“环卫”两个字,桶盖不知道被谁掀了扔在地上,里面的垃圾堆得冒了尖,各种颜色的塑料袋从桶口挤出来,如同煮烂了的粥从锅沿溢出来。旁边还有几个黑色的垃圾袋堆在地上,扎口扎得松松垮垮的,散发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烂菜叶和不知名液体的气味,在冷风中凝而不散,像一堵无形的墙。

      柳明之把那具“垃圾”扔在桶边,垃圾袋在桶沿上蹭了一下。

      柳明之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他的手掌上全是伤——掌根那块在抓铁管的时候被磨掉了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指节上的旧伤裂开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手背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红线。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裂缝纵横的屏幕亮了,凌晨的光线让屏幕显得格外刺眼。他眯着眼找到柯裴的号码,打了几个字。

      【要死了,带药箱过来。】

      他回到巷子的时候,没有进地下室,就靠在门口那面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叼在嘴里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什么腥甜的东西,他把烟拿下来看了一眼,滤嘴上有血,他的嘴唇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可能是在打斗的过程中咬的,也可能是后来咬牙忍住疼的时候咬的,反正破了,血不多,够腥。

      他靠着墙,抽烟。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身上那件已经分不清原来颜色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肩膀和胸口的轮廓——宽的肩膀,窄的腰,肋骨的位置微微隆起一块,那是刚被打过的地方,肿了,从外面看不太出来,但衣服贴上去的时候会蹭到,那种疼是持续的、温热的、从肿块的深处往外扩散的,像一块烧红的炭被裹在皮肤里面,隔着肌肉和脂肪在烤你的外层。

      柯裴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服,头发散着没扎,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医疗箱,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他的表情很精彩——烦躁,无语,又不得不不管。

      他走近了,看到了柳明之靠在墙上的样子,看到他那张被血和汗糊花了的脸,看到他T恤上那些分不清是谁的血迹,看到他右手那些破皮的指关节和嵌在指甲缝里的暗红色。

      柯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你他妈又怎么了?”柯裴走到跟前,把医疗箱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打开箱子。

      柳明之没说话。

      他说不了话。整个人从骨头到皮肉都在往下沉,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疲惫感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一样裹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过载之后的嗡嗡声。

      柯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柳明之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后脑勺抵着墙面,眼睛闭着,烟还叼在嘴上,但没有在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快要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枯叶,挂在那儿,随时会掉,但一直没掉。

      “说话。”柯裴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柳明之没理。

      “我问你话呢,”柯裴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你他妈怎么回事?谁干的?”

      柳明之还是没说话。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只有“我不想理你”的表情,眉骨上那道新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淌,在他左眼的眼角汇成了一滴,挂在那儿,随着他眼皮的微微颤动而晃了一下,没掉。

      柯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着棉签,对准柳明之左肋那个肿起来的位置,力气不小地怼了一下。

      那个位置刚被打过,铁管扫过的位置,皮肤下面的软组织已经肿了,肌肉在肿胀和瘀血的双重压迫下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没有弹性,没有温度,用手指按下去的感觉不像是在按人的身体,更像是在按一块被破布包裹着的石头。

      柳明之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瞳孔在睁开的那一瞬间狠狠地缩了一下,嘴里的那个“嘶”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所有的肌肉在同一时间收缩,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路灯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操你妈——”柳明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低沉的,“我他妈伤着呢你没看见?你想杀了我吗?!”

      柯裴抬起头看着柳明之,“你再不动一下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柯裴说,声音稳得很,手也没停给他上药,“你叫我来的,我来了,你闭着眼不说话,你是叫我来看你睡觉的?”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抬起来,把柯裴的手从他肋骨上拍开了。

      “行了可以了,老子没那么矫情。”

      柳明之把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看着巷口那盏路灯。路灯的光在凌晨的空气里散开,形成一个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墨水画,线条化开了,分不清哪是光哪是暗。

      “有人找事,”他说,声音不大,哑的,像砂纸磨过的,“还能是什么。”

      柯裴看着他,等着。

      “三个,”柳明之说,他现在说话了,像是水龙头被拧开了,虽然水流不大但一直在流,你不关它它就一直流下去,“一个跑了,一个晕了,一个死了。”

      “死了的那个被我扔了,扔到巷口那个垃圾桶那边了。”柳明之顿了一下,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上那道口子,舔到了一点血,咸的,腥的,“大概就是这样。”

      柯裴蹲在他面前,把碘伏棉签按在他眉骨那道新口子上,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柳明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哪的人?”柯裴问。

      “不知道。”

      “来找你干嘛?”

      “不知道。”

      “……”

      柯裴沉默了一会说:“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你吧?你最近惹谁了?”

      柳明之想了想。他最近惹的人太多了,多到需要列个清单,从野场子的对手到拳场封了之后无处发泄的烦躁逮谁怼谁的日常,从今天晚上的那三十分钟的打斗到更早之前在巷子里听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对话。他惹的人像他抽过的烟头一样多,随地乱扔,扔完了就忘了,等到哪天有人拿着烟头来找他了他还要想一下这他妈是谁扔的。

      “野场子的对手?”柯裴猜了一个,“不知道。”

      柯裴把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块被铁管磨掉皮的位置,皱了皱眉,用碘伏棉签按上去了。柳明之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掌心的肌肉在碘伏的刺激下痉挛了一瞬,像一条被电击了的蛇,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人打?”柯裴的声音终于大了,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来的那种大,像高压锅的阀门被掀开了一条缝,气从那条缝里往外喷,嗤嗤的,烫的,“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那场可能是人家给你下的套?从你踏进那个场子开始,人家就在盯着你了?对手故意输给你,让你赢,让你以为自己今天运气好状态好,然后等你回来自以为没事了,人家后脚就跟上来了?”

      柳明之没接话。

      柯裴把纱布撕开,叠成几层,按在柳明之掌根的伤口上,然后用胶带缠了几圈。他缠胶带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胶带勒紧皮肤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嘣”的声音,像橡皮筋被拉到了极限。

      “你那脑子是不是就长在拳头上?”柯裴说,头都没抬,一边缠胶带一边说话,“打拳的时候好使,打完拳就摘下来放一边了是吧?你怎么不想想,一个正常的野场子,你一个新去的,人家凭什么给你六百?光头那人我认识,他抠得要死,赢了从来都是给五百,多一分都不给,今天多给你一百你就没觉得奇怪?”

      柳明之皱了下眉。

      “你他妈现在跟我说这些,”柳明之说,“马后炮有用吗?”

      柯裴把纱布的末端塞进胶带底下按了按,确保不会松,然后松开柳明之的手,把那卷用了一半的胶带扔进医疗箱里。他没看柳明之,低着头收拾箱子。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有用,”柯裴说,把医疗箱的盖子合上,“我是想让你知道,下次有反常的时候你他妈能不能多想一秒?”

      柳明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没话说,是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就像你面前有一堆被打乱的拼图,你知道拼好了是一幅画,但你找不到边角的那几块,所以只能看着这一堆碎片发呆,哪一块都放不上去。

      “我感觉大概率应该和野场子没关系。”

      柯裴顿了一下“你又在查,查到什么了,你——算了,谁管得了你啊。”

      柯裴站起来,拎着医疗箱,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露出他整张脸。那张脸上带着熬夜熬出来的青黑眼圈,在凌晨惨白的路灯下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快十岁。

      “伤自己会换药吗?”柯裴问。

      柳明之点了下头。

      柯裴转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柳明之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墙面和地面上,像一件被挂在钉子上的旧衣服,所有的口袋都掏空了,所有的扣子都松了,所有的线头都露在外面。他的脸朝着巷口的方向,眼睛半睁着,路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散开了,不成像。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捏了一下,空的。

      他把空烟盒捏扁了,攥在手心里,没扔,就那么攥着,塑料包装纸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窸声响,像老鼠在墙角啃东西。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柳明之从墙上直起身,膝盖响了一声,腰响了两声,脖子响了一声,浑身上下像是在重启一样,咔咔咔咔地响了一圈。他转过身,穿过那扇歪斜的铁皮门,走进地下室。

      得带着小崽子换地方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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