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意外 陈厌安 ...
-
陈厌安盯着柳明之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柳明之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然后砸门声响了。
铁皮门被什么重物从外面猛击了一下,整个门框都震了,门板向内凹进来一个拳头大的坑,生锈的铁皮发出尖锐的哀鸣,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铁公鸡。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砸门的节奏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有人在吗”的试探,就是奔着把门砸开来的,简单粗暴,目的明确。
柳明之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刚睡着了的人。
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两步就跨到了陈厌安面前,没有声音,没有预警。陈厌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脖领子已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子一样箍住他的衣领。
他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脊椎骨硌在粗糙的墙面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柳明之在把他按到墙角的同一瞬间,已经抓起了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T恤、卫衣、外套——一股脑地往他头上盖。
那些衣服带着柳明之身上的体温和浓烈的烟味,一件叠一件地压下来,把他整个人埋在了底下。最后一个动作是把一件厚重的工装外套罩在最外面,那只手隔着外套在他头顶上用力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不会轻易掉下来。
“别动,别出声。”
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很哑,那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脚步声远去了。
陈厌安缩在那堆衣服底下,听到柳明之的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段极短的沉默,短到像是柳明之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用一种比咽口水还快的速度咽下去了。
砸门声停了。
因为门已经不需要砸了。铁皮门在最后一下重击之后向内猛地撞开,锁扣连着门框上那块铁皮一起被扯了出来,像一颗被人从牙槽里硬拔出来的牙齿,带着木头和铁屑的碎渣,飞到了屋子中间。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间地下室都在震动,天花板上那层老化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柳明之的肩膀上和头发上,像薄薄的一层雪。
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寸头,脖子上那条假金链子在门口气流的吹动下微微晃动,反射着地下室里那盏昏黄灯泡的光。他的脸不大好形容,就是那种你在任何一个城中村的巷口都能见到的脸——横肉不多,眉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老子”四个字,但实际上他的“别惹老子”跟柳明之的“别惹老子”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从地摊货到专柜货的距离——看着差不多,用起来才知道差远了。
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矮胖的那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外套,手里拎着一根铁管,铁管的一端还带着红褐色的锈迹,看起来是从什么工地上顺手牵来的。高瘦的那个空着手,但他的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做着抓握的动作,像是在提前热身,准备把手掐在谁的脖子上。
柳明之站在屋子中间,离门口大概两米远。
他没躲,没跑,没试图解释或者谈判——他知道这三个人不是来谈的。这片儿的地头蛇换了一茬又一茬,柳明之在这住了三年,从来不去拜码头,也从来不交保护费,不是因为他交不起,是他觉得这事儿本身就荒唐——你他妈住个地下室还要给人交保护费,保护什么?保护你不被从地下室里赶出来?那这地头蛇的地盘也太寒碜了。
之前那些地头蛇不来找他,倒也不是不知道他住这儿,只是一直对柳明之有所忌惮,不知道现在是他们自发觉得能稳赢还是有人给了他们梦想中的好处让他们来弄死自己。
穿皮夹克的寸头先进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急着动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这间地下室,目光扫过那面掉了皮的墙,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那口没洗的锅,那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然后扫到墙角那堆衣服——他的目光在那堆衣服上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柳明之身上。
“柳明之。”寸头叫他的名字,语气里的“老子看不起你”都快溢出来了。
柳明之没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不该打的人?”寸头说,在被砸破的门洞里传进来,带着回音。
柳明之还是没说话。
他不想问“谁是不该惹的人”,因为他惹了太多人了,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个被他打趴下或嘲讽过的人的长相和名字,更不可能知道这些人背后站着谁。
寸头歪了一下头,矮胖的那个动了。他没有废话,没有放狠话,没有用铁管指着柳明之的脸说什么“跪下叫爸爸”之类浪费时间的话,他直接就上了。
铁管从右上方劈下来,带着风声,目标是柳明之的左肩。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骨头必断。矮胖的腕力不差,铁管的重量加上手臂抡起来的惯性,那一瞬间的冲击力足以把一根正常的锁骨变成两根不正常的锁骨碎片。柳明之的身体在他还没想清楚之前就已经动了——左脚向右前方跨出半步,身体拧转四十五度,铁管擦着他的左肩过去,没有砸中骨头,但边缘扫到了三角肌,那一片的肌肉瞬间像是被火烧了一下,火辣辣的,泛红的印记在皮肤上迅速浮现,像一朵从皮下绽开的花。
柳明之没退。他借着拧转身体的惯性,右肘向后一甩,肘尖瞄准的是矮胖的太阳穴——这一下如果打中了,战斗在零点五秒内就会结束,因为太阳穴被肘击造成的脑震荡不是普通人能扛住的,它会让你的大脑在颅骨里像果冻一样晃荡一下,然后你的身体会替你做主决定你暂时不需要保持清醒。
但矮胖的反应比柳明之预想的快了一点。他偏了一下头,柳明之的肘尖没有打中太阳穴,而是擦过了他的颧骨,那一块的皮肤立刻裂开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颗红色的珠子。矮胖“嘶”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倒下,并且他在后退的同时把铁管横向抡了过来,这一下扫中了柳明之的左侧肋骨。
铁管击打肋骨的响声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用拳头捶在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上。但那个疼是尖锐的,像一把烧红的刀片从皮肤表面往里面切,不是一下,是一条线,沿着肋骨的方向一路切过去,切完了还把那根刀片留在你的肉里,不拔出来。
柳明之疼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弯下腰。
他用左手抓住那根铁管,手掌直接压在铁管的表面,铁管上的锈迹和凸起的粗糙纹路扎进他的掌心的皮肤里,疼,但他没松手。他把铁管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矮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带了过来,重心前倾,脚下不稳,还没来得及调整,柳明之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这一拳用了他现在能调动的最大力气。拳面与鼻梁骨接触的那一瞬间,像树枝被折断又连着筋的声音,鼻骨碎了的标志性声响,在安静的凌晨地下室里听起来格外的清脆,像谁把一块薄冰踩碎了。
矮胖的手松开了铁管,两只手捂住了脸,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是整个人侧着倒在了地上,铁管从他脚边滚了出去,滚到墙角那堆衣服旁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高瘦的那个动了。
他跟矮胖不一样,矮胖是莽,靠着体重和武器的优势正面碾压,打法简单但不高效,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意图都写在了脸上和动作里,你甚至不需要读心术就能提前零点五秒知道他要干什么。高瘦是阴,他不动则已,动起来像一条蛇,身体压低,重心下沉,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步就从门口跨到了柳明之的侧面。
柳明之刚刚打完那一拳,右臂还处于伸展状态,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短暂的空档期——在他把拳头收回来、重新调整重心之前的这零点几秒里,他的右侧是空的,像一扇没关好的门,风一吹就会开。
高瘦抓住了这个空档。
他没有用拳,他的脚从下往上踢过来,目标是柳明之的右膝外侧——这里是人腿上最脆弱的位置之一,膝关节的韧带在这个角度受到的剪切力最大,一脚踢对了地方,韧带撕裂只是分分钟的事。柳明之感觉到了风,那是脚在移动过程中带起的气流,从大腿外侧方向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脚躲不开了。
不是躲不开,是来不及躲。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做了一个非常迅速而非常不理智的决定——他没有试图躲开这一脚,因为他知道躲不开,与其强行扭动身体改变重心导致自己摔倒,不如硬扛这一下然后把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里来。
那只脚踢在柳明之的右膝外侧,力量不大,比柳明之预想的小,看来高瘦的优势在于速度快不是力量大。但这一脚仍然让他的膝关节感觉到疼痛从左膝蔓延到大腿,再从小腿蔓延到脚踝,整条右腿像被泡进了辣椒水里,又烫又辣又麻,但柳明之没有倒下。
他没有倒下,他抓住了高瘦的脚踝。
高瘦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你明明算好了三步之内能将死对方的棋,结果对方在你落子的瞬间把棋盘掀了——不是不按规矩来,是直接把规矩这个前提给否了。按照常理,一个正常人的膝关节被从侧面踢中之后应该是会自然地弯曲、下蹲、甚至摔倒的,这是生理反射,不是你用意志力能控制的。但柳明之的膝关节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它觉得摔倒的成本太高了,不划算,不如先忍一下。
柳明之抓住高瘦的脚踝之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高瘦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他的一条腿被固定在柳明之手里,另一条腿是唯一的支撑点,柳明之往后退的同时,那股拉力把他的重心拉到了支撑面的边缘,他想往前跳一步以找回平衡,但柳明之没给他这个时间。
柳明之在他身体前倾的瞬间松了手,然后一脚踹在了他的胫骨上。
这一脚踹在胫骨中段,声音不大,但高瘦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疼。胫骨上的骨膜神经末梢密度极高,这种程度的撞击产生的疼痛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当场失语,不是矫情,是生理上的,大脑突然接收到了一个超出正常范围的疼痛信号,它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信号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在这个处理完成之前,你的身体会替你按下暂停键。
高瘦的暂停键被按下了。他的身体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咚”的闷响,大概率脑震荡。他没有立刻晕过去,但他的眼神已经散了,瞳孔失焦,嘴巴张着,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介于呻吟和梦吃之间的声音。
皮夹克的光寸头一直没动。
柳明之嘴里已经有血腥味了,“还真是不懂你们,一个一个上,这是给我当陪练还是沙袋。”
给我自己写爽了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