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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工作   “我问 ...

  •   “我问你,”柳明之的声音在凌晨的地下室里听起来格外的沉,带着被子和枕头压出来的沙哑,“你到底是想上学,还是不想?”

      陈厌安的眼睛眨了一下。

      “想。”他说。

      沉默了几秒。

      “不想。”陈厌安改口了,声音闷闷的,“一点都不想。”

      柳明之闭着眼没说话。

      “我听不懂他们讲的东西,”陈厌安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课本,“老师在上面讲,我坐在下面,脑子是空的,什么都装不进去。作业也不想写,写了也是错的,错了要订正,订正了还是错的。考试的时候我看着那张卷子,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懂了,好像它们在说一种我能听见但听不懂的话。”

      柳明之坐在床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没看他,也没打断他。

      “我也不喜欢那些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跟我妈看我的一模一样。”

      柳明之嗯了一声。

      “我就想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挑,什么都行。”

      “再睡会,明天,有你忙的。”

      “哦。”

      回归安静后俩人没多久就睡着了,但陈厌安睡得不舒服,趴在桌上睡觉久了真的很不舒服,难受的哼了两声。

      清晨五点的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那种极细极尖的嗡鸣声,频率很高。

      柳明之醒了,他坐起来,愣了会神,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拉开那个没有锁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件深灰色卫衣,料子已经被洗得发硬了,领口有点变形,左边的袖口脱了一根线,但整体还算完整,没有破洞。

      他转过身把那件卫衣扔到陈厌安头上,陈厌安被弄醒了,把卫衣拿下来看了看。

      “穿上,”柳明之说,“带你出去。”

      陈厌安愣住了。

      “穿啊,愣着干嘛?你没衣服就先穿我的,你这衣服穿了多久了都,”虽然都在四环了身上有味道也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了,只是柳明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看着烦。

      柳明之已经开始穿自己的外套了从桌上拿起那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去找个二手店,给你挑个小床。你那趴着睡一晚还行,睡久了腰不要了?”

      陈厌安把那件卫衣从怀里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卫衣很大,大到陈厌安套上去之后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了一样,领口斜着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肩头,袖子长出一大截。

      他低头闻了一下领口。

      上面有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烘烘的味道,是气味给人带来的温度的错觉,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其实太阳没有在里面留下任何热量,但你抱上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被什么暖的东西抱住了。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移开了。

      “走。”

      出来后,陈厌安走在柳明之身后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柳明之带他去的二手回收店在这片儿的最东边,靠近那条臭水沟的地方。那家店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麻将馆中间,门口堆着各种旧货——旧电视、旧冰箱、旧自行车、旧桌椅板凳,堆得像一座小山,白天的时候老板就坐在那座小山中间,翘着腿抽烟,谁来问价就用下巴一指,爱买不买。

      柳明之跟那老板认识,谈不上交情,就是买过几次东西——他屋里那把椅子就是在这儿买的,十五块钱。

      店还没关门,凌晨三点多的街上,这家店门口的灯还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瓦数高,照得门口那片地亮堂堂的。老板坐在门口那把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藤椅上,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看到柳明之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哟,柳明之啊,一段时间没咋见着你了啊。”老板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粗糙得很,像砂纸磨过的。

      柳明之说,“来看看有没有小床。小一点的,不占地方的。”

      老板用下巴往店里指了指,没说价,没说有没有,就指了一下,意思是自己进去找找。

      柳明之弯着腰从那堆旧货中间挤进去,陈厌安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店里面。店里的空间不大,货架挤货架,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灯光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几盏不知从哪接过来的裸露灯泡悬在半空中,把整间店照得明暗不均,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

      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柳明之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张小床。

      铁的,床头是那种老式的雕花栏杆,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底漆,但床架很稳,柳明之伸手按了按,不晃,螺丝都是紧的。床板有几块,铺得不算平整但也不差,放个褥子就够了。床比单人床还小一号,刚好够一个人睡,不占地方,靠着墙放,刚好能塞进他屋里桌子旁边那点空隙里。

      “这个。”柳明之拍了一下床架,灰尘从栏杆上震落下来,在灯光里飞舞了几秒。

      老板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张床,挠了挠后脑勺。“四十。”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三十。”

      “三十八。”

      “三十。”

      老板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这人是属刀的吗这么能砍”,但他没再说什么,摆了一下手,意思就三十,拿走。柳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钱,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的,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找了二十块。五块两张,十块一张,三张皱巴巴的纸币,柳明之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他把床板拆下来,把床架折叠了一下——这床的设计是可以折的,折起来之后不大,扛在肩上就行。他把床板和床架分开来拿,把床架递给陈厌安。

      “别他妈跟木头一样,自己拿着。”

      陈厌安把床架接过来,抱在怀里,铁的,不重,但冰,冰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吭声,把床架抱紧了,跟着柳明之出了店门。

      陈厌安的步伐有点跟不上,柳明之的腿太长了,一步顶他两步。他小跑了几步追上去,又落后了,又小跑了几步追上去。柳明之没回头,但走了一会儿之后步子突然就慢了。

      他托人给陈厌安找了工作,现在就是要带他去。

      “你今天开始打工,”柳明之说,两个人走在回到巷子的路上,床板在他的肩膀上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我不是你妈不是你爸不是你任何的什么人,不会白养着你,懂吗。我不养闲人,你吃我的住我的,就得干活。我不管你干什么,反正你得挣你自己的饭钱。”

      陈厌安抱着床架跟在他身后,喘着气,没接话。

      “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头我认识,”柳明之说,“帮忙搬货,给六十块钱。你去试试。”

      陈厌安脚步顿了一下。

      柳明之感觉到了身后步伐的停顿,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我不想去。”陈厌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

      柳明之没停,也没回话。

      “我不想去菜市场。”

      “那你想去哪?”

      陈厌安没接话。

      柳明之停下来了,把扛在肩膀上的床板放下来,竖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陈厌安。

      “我一个人害怕。”

      柳明之看着他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壳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在晃,在往下沉,在从他身体的某个裂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漏。

      柳明之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上去,散了。

      “给你两个选择,”柳明之说,伸出两根手指,“一,你现在自己麻溜地滚回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二,你他妈去打工。”

      陈厌安看着那两根手指,没选。

      “三,”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没有三。”

      陈厌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你来接我,”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比刚才稳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在上面站稳的地方,“打工的地方,你到点了来接我。我真的很怕,我不是装的。”

      柳明之叼着烟看着他,眯着眼,烟雾从烟嘴和嘴唇的缝隙里溢出来,在他脸前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多大了还要人接”,但在这些话出口之前,他的耳朵先捕捉到了别的东西。巷子那头,他们刚刚走过来的方向,有什么声音在响。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更小的、更隐蔽的声音,像是鞋底踩到了一颗小石子,那种声音,频率很低,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打拳打了这么多年的耳朵,根本捕捉不到。

      柳明之没有回头。他没有突然转头,没有停下抽烟的动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电线杆上,叼着烟,眯着眼,看着面前的陈厌安,但他的耳朵不在陈厌安身上,他的耳朵在身后那条巷子里,在那个声音发出的位置上,在那堵拐角的墙后面,在那个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那个位置离他们大概不到五十米。
      他感觉到了一种持续的、有方向的、 带着明确目的的目光。

      拳场里待久了,这种东西你会有,身体记住了一种规律——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被人盯上,后果会很严重,所以身体会在你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给你发警报,后脖子发凉,肩胛骨中间的肌肉绷紧,后脑勺的头皮发麻。

      柳明之现在的后脖子就在发凉。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掐灭了,把床板重新扛在肩上。

      “走,”他说,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陈厌安能听到,“别回头,跟着我走。”

      陈厌安看了他一眼,柳明之的眼神变了。

      现在这个眼神是冷的,像两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了一半,还没出鞘,但你已经能看到刀刃上的寒光了。

      陈厌安把嘴闭上了。

      他没有回头,抱着床架,跟在柳明之身后,他肩膀上的床架在路灯下闪着暗灰色的光泽。柳明之的步伐比刚才快了,离开这个位置,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去,然后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那个被跟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们拐进自己的巷子,持续到他们走下斜坡,持续到柳明之掏出钥匙打开铁皮门,持续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里,把外面的冷风和黑暗中所有看不见的东西都关在了外面。

      柳明之把床板靠在墙上,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往屋里搬。他站在门口,耳朵贴着冰凉的铁皮门,听了几秒钟。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转过身,陈厌安还抱着那个铁床架站在屋子中间,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看着他,看着好像不害怕自己可能会死。

      柳明之从他手里把床架拿过来,拆开,靠在墙边先放着。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没看陈厌安,他看着对面那面掉了皮的墙,看着墙上那几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走向,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一张只有他能看懂的地图。

      “你那个打工的事,”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大,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灯下翻滚着上升。

      陈厌安刚想说话。

      "明天我送你过去。”柳明之说。

      柳明之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我补个觉,别他妈吵。”他说。

      此刻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地下室关着灯,铁皮门锁着,电线的嗡嗡声还在。有人在这个世界最安静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眉头终于不皱了。

      所有的危险暂时被关在了门外,虽然知道真正的危险就算想也关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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