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大骗子 柳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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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之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扔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撞到了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停了。他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拉开那把破椅子坐下来，翘起一条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有事就说，”柳明之说，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帘子，“别一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
陈厌安不理人。
柳明之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又抽了一口烟。
他今晚心情不算差。跟柯裴聊了一通，虽然聊的东西没什么好高兴的——他爸，拳场，赌场。但不知道为什么，把那些话说了之后，胸腔里那个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像是什么生锈的螺丝被拧了一下，虽然还没拧开，但你听到那声“咔”了，你知道它开始松了。
再加上今天赢了六百块，伤口也不怎么疼了，洗完手之后那几个破皮的指关节用碘伏擦了一下，现在已经被那层黄褐色的薄膜封住了，不碰就不疼。整个人从骨头到皮肉都透着一种打完架之后的舒坦，像是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拳头打出去了，剩下的都是干净的。
所以他现在对陈厌安的态度，比白天好了那么一点点，不那么冲了，也不那么不耐烦了。
“问你的话呢，”柳明之说，这次声音低了一点，那种“我懒得大声说话”的低，“别装睡，你睡觉打呼噜，我出门的时候还打的跟猪一样，现在的呼噜呢。”
陈厌安的嘴巴终于动了。
“骗人，我才不打呼噜。”陈厌安趴着没动，声音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情绪在里面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而且你走都不说一声。”
柳明之弹了下烟灰，看着他。
“你在睡觉，”柳明之说，“我叫你啊？大半夜的，你睡得好好的我把你拍起来跟你说‘我出去一下’？你是不是有病？”
“你拍嘛…我又不会生气。”陈厌安抬起头说。
柳明之看到陈厌安那个表情——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然后把手指头伸到了火苗上，缩回来的时候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脸上写满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怎么就烫我呢”的无辜和不解。
“我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就我一个人，”陈厌安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点，“灯没开，门关着，你不在这，被子团在那儿，我等了一会儿，你没回来。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来。”
他的手指又在绞了，两根食指缠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缠上，像两条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触角。
“屋里就我一个人，”他吸了口气，那个吸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凌晨听起来很清晰，像是从喉咙深处吸上来的，带着一点点的颤抖。
“我以为你把我扔下了，”陈厌安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以为我太烦了，你不想管我了，你就走了。”
最后那个“了”字拖了一个很长的尾音，拖到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像是在说“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了”。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他看着陈厌安一副“我要哭了”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嘴这么笨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会说什么特别肉麻的话，但那种把人往外推死的话比如“滚”、“关我屁事”、“你他妈谁啊”——这些他张口就来，说得比谁都溜。但把人往里拉的话，他不会。他不会说“我没想扔下你”，不会说“我就是出去了一下”，这些话太软了，软到像棉花糖，他拿不住，一拿就化了，粘在手上怎么都甩不掉，腻歪得要命。
“我就是出去见了一个朋友，”柳明之最后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晚上出了点事，叫我出去聊了聊。就在那边巷子里，没走远，聊完就回来了。”
操…闲的没事跟他解释干什么。柳明之想。今天真是脑子不正常了。
刚想说什么有电话打进来，柳明之拿起自己刚刚随便扔在桌上的手机【拳场老板π】。
走到一边背对着陈厌安，接起了电话，听着那头说什么拳场大概率活不过来了问他要不要干些别的凑合过日子。
这老狐狸会有这么好心？果然，老狐狸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要拿3成走，毕竟，这也算生意往来，我给你找工作你给我报酬你觉——”
还没说完柳明之就匆匆道谢挂了。
感觉有点怪怪的，太安静了——
柳明之转过身。
陈厌安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那破手机能打游戏了？？？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躺在锁屏界面上。柳明之划开看了一眼——不是柯裴，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说他的套餐流量已用尽，超出部分将按标准资费收取。
柳明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
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厌安看了他一会就把目光移开了。
柳明之被他刚刚那个眼神盯得不太舒服，有点冷，有点阴，感觉他刚刚打了个电话是绝对不可以的事。
“别这么看着我，”柳明之说，声音有点干，“很烦人。”
陈厌安没回话，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就开始翻来翻去地捣鼓，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陈厌安，我问你，你作不作，啊？”
陈厌安不说话，就看着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他低着头的时候后脑勺那几根支棱着的头发更明显了，从头顶翘起来，像一丛被风吹歪了的草。手机的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更白，跟鬼似的。
柳明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小孩在捣鼓什么”这件事产生好奇，那种好奇就是一个小小的钩子，钩在他的注意力上，不重，但总有个东西在那儿挂着，时不时地扯你一下，让你没办法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别的地方。
他忍了大概有十几秒。
没忍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厌安面前，伸手，在陈厌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把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动作很快，快到陈厌安的手指还在空中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抬起头，那双刚才还很冷的眼睛在短短的一瞬间里温度骤升，像是在烤箱里放了太久的东西，外面还没焦，里面已经烫得不行了。
“你干嘛——”陈厌安伸手想抢回来，但柳明之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手举起来他就够不着了，胳膊伸得直直的，陈厌安的手指在柳明之的手臂上扒拉了两下也没拿到。
柳明之把手机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那块亮着的屏幕。
手机停留在通讯录的编辑页面，而且显示的是自己现在用的这个号码。
页面上方是一行小字——“编辑联系人”。
中间是一个名字的输入框，框里打了三个字。
他看清楚了。
大骗子。
“大骗子。”柳明之念出来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三个字，没因为他多看两遍就从“大骗子”变成“大哥”或者“柳明之”或者随便什么别的在他看来更正常一点的名字。
“你他妈给我改了个什么备注？”柳明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陈厌安，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亮在屏幕上，白底黑字。
陈厌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那三个字，嘴巴闭得紧紧的。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个“我不想理你了”的冷淡变成了一种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的表情，心虚是理直气壮，好像在说“我改都改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柳明之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我问你话呢，”柳明之把手机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给我解释解释，我怎么就成大骗子了？我骗你什么了？骗你钱了？骗你人了？你浑身上下加起来值二十块钱吗我骗你？”
陈厌安不说话，伸手去够手机，但柳明之的手又抬高了一点，他够不着，就把手缩回去了，放在膝盖上，坐的端端正正的。
“你把手机还我。”陈厌安说。
“你先说清楚我骗你什么了。”柳明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离陈厌安更远了。
陈厌安看着他换手的动作，目光跟着手机“不说。 ”
“欠不欠？”
陈厌安低头小声逼逼，“你刚刚又直接走了不理我…”
“你说什么，”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你，刚，刚，又，直，接，走，了，而，且，还，不，理，我！”一字一句的似乎觉得自己非常有理。
柳明之懒得跟这种作精继续掰扯把手机递过去。
陈厌安接过来，“大骗子” 三个字还在。他看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大概有两秒钟，开始删字。
“大骗子”消失了，输入框变空了，光标在空白的栏位里一闪一闪的，陈厌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柳明之。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让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但你得告诉我我该叫你什么。大哥？柳明之？还是别的什么？你说了算。
柳明之看着他，“别他妈叫我大骗子就行，我又没骗你。”
陈厌安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床边一趟，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把被子裹紧了，露出一截后脑勺和脖子。
明显的——拒绝交流。
陈厌安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最后还是把“大骗子”三个字打上去了。
他把手机屏幕灭了，放在一边，裹好被子趴下面朝着柳明之床的方向。
“柳明之。”陈厌安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呼吸声从床那边传过来，粗粗的，沉沉的，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那呼吸声的节奏很稳，稳到像是一条被熨斗烫平的布。
陈厌安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烟味，有碘伏的味道，有柳明之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汗和洗衣粉的气味。他把鼻子埋在里面，声音轻轻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让那个味道从鼻腔一路漫到肺里，把他自己身上那股子发霉的、潮湿的、
没有阳光的气味暂时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大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