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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砂朔 青砖白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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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向西行,马车外的风声也越明显。
偶尔几阵狂风甚至能掀起厚重的窗帷,钻进车厢。
“咔哒咔哒。”
马蹄踩在石板路的清脆声响没能维持太久,猛地变为了一道道沉闷的叩击。
“咚咚——嗒嗒。”
石板路变泥土路,大约是到了砂朔关附近。
此处的泥土路平稳安静,又不似在山路那般陡峭眩晕,倒是令人意外的舒适。
可惜郁芝晴顶着那一头珠翠,既不能靠,也不便躺,只能端坐在车厢内,听马蹄落地声从清晰变得连绵,车轱辘的“吱呀”声也小了很多。
又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吁”的一声,马车停了。
郁芝晴掀开前帷,阳光刺过车帘,她猛地闭上双眼,本能提起衣袖遮住面前。
待稍稍适应,郁芝晴先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将目光瞥向地面,再睁开双眼缓缓抬头。
不同于蜀地乡镇,甚至是昨晚的街市,这里虽是泥土路,却鲜少有树木,没了遮阳,略带潮气的闷热变成了毒辣刺眼的燥热。
定睛一看,四周皆是餐馆小店。
“芝芝,砂朔关因两边贸易流动巨大,每日排队漫长,一但等候都至少需有半个时辰,若是遇上风沙天气或是大商队,等上三五时辰也是常有的事,情况多变难测,不如先在此处简单用些午膳,之后也好有些体力排队等候。”
郁恒安张着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小扇子,放在眉眼上遮住太阳,来了马车边同郁芝晴商量。
此地与砂朔关不远,除去店家,往来的皆是过关行人,大部分是商队,还有零星的散客。
每家小店的后面都有大片空地供马车停靠。
入了店内,一排排窗户更是让人放心:不仅有店小二帮忙照顾马匹骆驼,自己也可以透过小窗防止马儿被别人牵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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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小店的菜式与蜀地明显不同。
少了鱼虾蔬果,多了酸酪奶酒。
不见粥、羮,倒是多了青稞粑粑。
再看周围小桌,一碗碗肉菜鲜少略带黄褐色的酱油调味,想必是靠近盐湖,用上了粗盐。
郁芝晴点了一道“酥油茶”——早在上学时,边听过它的鼎鼎大名,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尝试。
众人又点了些羊肉、酸奶、蘑菇,以及青稞糌粑,又怕吃不惯要了几碗米饭。
青稞糌粑倒是吃惯了,但这个酥油茶……
第一口,咸的,喝不惯。
第二口,油了,喝不惯。
郁芝晴喝不惯,宋聆熙喝不惯,郁恒安也喝不惯。
“这有点台新鲜了救命,我可能还是更喜欢那些高科技。”
郁芝晴皱眉,郁芝晴尝试,郁芝晴放弃。
此女就这样不为难自己。
她有点想念火锅烤肉配可乐雪碧椰子汁了。
一人尝一口,这一小壶酥油茶倒也是没浪费。
羊肉是清炖的,食盐取代了酱油椒麻,口味变得十分清爽。
蘑菇也终于显出了白色的肉。
汹涌的风被客栈的墙壁拦住不少,偶尔的穿堂风干燥但并无沙粒,还略微清凉。
燥热之中,小店里的旅客吃得倒是十分惬意。
趁着在店中可以清洗梳理,郁芝晴让决明珍珠去马车上去了梨来,找了店家的水池冲洗。
她刚准备就着皮啃,就被嬷嬷拦下,说太不讲究了,容易破坏妆面,挥了挥手让人给她和宋聆熙削皮切块。
“啊呜”了一口下去,郁芝晴眼前一亮。
梨子清甜,果肉没有粗糙的颗粒感,倒是与想象当中并不相同。
但话又说回来了,长得也不像现代市面上她见过的梨。
可能太好吃了,吃着吃着就忘记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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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马车,郁芝晴掀开马车上的侧帘,看着路过的店铺。
虽然阳光毒辣,甚至比午时更甚,但她的眼睛也已经勉强适应。
她缩成小小一团,把自己藏在阴凉处,数过了十几家小店。
到了纯粹的空旷之地。
清脆的声音又响起,马车驶上了石板路。
左边是一望无际的石砂,右边是绵延不绝的黄土。
向前看,漫长的队伍一览无余。
多是由马匹拉着的平板车,上面堆满了送去砂朔售卖的货物。
比如铁锅铁斧,青瓷白碗,一个个用粗布包好,麻绳固定;
或是笔墨纸砚,竹片书籍,全都码得整整齐齐,安静等候。
最多的便是一摞摞大麻袋,看着外形应是茶叶,或是香料药材,深黄色浅褐色的袋子外沾满了尘土,袋口被紧紧扎牢;
还有成堆成叠的粗麻布料,颜色单调素淡,但胜在平价易得,也耐得住砂朔常年风沙。
偶然还可见几只骆驼,大约是从砂朔运了货物出来,又驮着些物件回去。
衣着也是不尽相同,有绫罗绸缎,也有粗布麻衣。
甚至能轻易辨认出砂朔人:圆袄半敞,皮毛镶边,眉眼更加清晰凌厉。
郁芝晴躲回了马车,闭目养神。
关口的通行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
慢慢悠悠才往前走一段,一走就能走三五量马车。
都是些商贾大队,带着身家在外奔波。
又挪挪停停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郁芝晴见着了城楼的全貌。
粗粗地打眼望去,底下是巨大的石块,再向上是一些窄小细长的石砖,中段应是有黄土,再向上的阁楼则全是由木板制成。
中间拱门上的“砂朔关”,应当是石雕的,饱经风霜,苍劲有力。
因着常年风沙的缘故,整座城楼的颜色十分和谐,是一种灰蒙蒙的黄。
不知是沙还是土,亦或是两种皆有,为城楼镀了一层浅浅的膜。
再走近些,最底下的巨大石块竟是不规则的。
不知是怎样的能工巧匠,竟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巨石排列得如此规整,为城楼提供了良好的地基,耐得了风雪,也扛得住冲撞。
石砖是被狂风细致打磨过的,圆润但并不光滑;
细长的砖块牢牢包裹住黄土,只有从整齐的缝隙中才能看见黄土厚实粗糙的影子;
最上的木头是看不太清的,但看着这附近风沙蔓延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从别处运送过来的。
没让郁芝晴天马行空太久,马蹄声响起又停下,几个穿着土黄粗布戎衣,披着薄皮护肩,带着短刀木盾的人拦住他们索要过所。
郁芝晴和宋聆熙麻溜下了车,递交上早就准备好的“证件”,等候他们检查马匹车辆。
除了这些束着麻绳穿着短袖的士兵,还可见两三个身着盔甲、头戴红缨的士兵,手里握着长戈,既不查人,也不看物,但却十分机警地看着过关行人。
十几个人加上七八匹马、四辆车,一行人磨磨蹭蹭了十多分钟,终于过了砂朔关。
过关之后的风沙倒没什么不同,但两边多出了许多小摊商贩。
有卖生活用品,比如竹制的篓子筷子;也有卖各类小吃零食的;卖砂朔特色首饰衣物的更是不在少数。
郁恒安带来的那批绫罗绸缎,往日里倒是有合作的店铺,可惜天色已晚,今日怕是赶不到布庄了。
索性又向深处行了一段距离,持续爬坡,远离了拥挤关隘。
在热闹处寻了个住所让众人休整,体验一下砂朔的特色,顺便去添置些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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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朔当地的夜晚实在寒冷。
因着海拔较高的缘故,白日暴晒,晚间却风烈寒冷,郁恒安趁着太阳仍在,放下行装后赶紧带众人去置办了些厚实衣物。
多是些皮毛厚布。
羊毛的长衫裹在身上,顷刻间捂出了一身薄汗。
但现在热点总比晚上冻死强,郁芝晴左看右看,勉强挑了件深红色的羊毛长衫穿上了。
动物皮毛还是有点接受不来,聚酯纤维是挺伟大的工艺。
除了郁芝晴宋聆熙,郁恒安给其余众人也购置了衣物,粗厚的麻衣虽不如羊毛长衫细腻,但也厚重挡风。
出了衣物店铺,太阳已经落山,燥热褪去,只余下寒凉的冷风。
这一带已经不紧邻着关隘,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当地人。
但朔州地广,哪怕是热闹的区域,各类家商店也并不紧密相连。
没了马车,一行人裹着厚实的外衣穿行在风沙中,走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了有吃食香气的地方。
相比起蜀地临近边关才有那一家“杨记牛肉铺”,以及其他主吃羊肉的地界,这朔州的“美食街”简直是牛肉开会。
什么王记张家李氏,每个牌匾上都写着“牛肉”二字。
有主打炖汤的,有常做清蒸的,有传承卤牛肉老手艺的。
郁芝晴有点想吃酸菜了。
这边食醋极少,酱油也不多,几乎每家都是以盐为主,口味清淡。
蜀地倒是不缺醋,各种酒糟米醋横生,可惜少有牛肉,这酸菜牛腩也是许久未吃了。
郁恒安曾来过几次,知晓酸菜煮牛肉的做法在此地并不流行,便也不一一查找,而是凭着记忆寻了一家,找到好脾气的掌柜让郁芝晴描述给他听。
“先取了牛腹接近肋骨的位置有一块肉,肥瘦相间、红白层叠,煮后肉质酥烂,筋油软糯,
将其取下加入姜蒜焯水,然后用冷水冲洗沥干备用,
再取少许油煸炒葱姜花椒,激出香气后放入酸菜炒出酸味,将牛肉放进去炒至表面微紧、肉香四溢,
准备完毕即可将食材转入粗陶瓦罐,加入清水没过牛肉,文火炖煮至牛肉软烂。”
郁芝晴报食谱的水平真是对得起她那一肚子馋虫。
“那这牛肉炖煮,也得需一炷香的时间,几位客官可是需要耐心等候了。”
掌柜听得认真,说得诚恳。
郁芝晴一行人今日倒是没什么急事,为了那一口并不难等,只是莫名其妙又开始有些好奇。
“掌柜的,你们这新鲜牛肉都是可以挑选部位的吗?”
“这位小姐有所不知,我们砂朔虽时常吃牛,以暖脾胃散寒,但这一头牛寻常不易保存,多是来我们这条街的牛肉铺购买,自然是可以选取部位。
况且店内一两日便可售完一头小牛,包括生肉和卤制,自是新鲜。”
他说完便叫来了店里的伙计,操持着听不懂的口音吩咐了些什么。
又等他们添了些其他菜式,便亲自去后厨准备尝试一下新鲜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