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坦白 不是仙人指 ...
-
第二日下午,待烈日稍敛,郁常新先陪着郁芝晴去了昱京城内的几家绸缎庄子,包括郁夫人掌管的店铺在内全都看了一遍。
琳琅满目。
一行人又一头雾水地陪着她去了几个清闲布庄,各色麻葛整齐陈列。
可惜始终都没有找到郁芝晴心里记挂着的纯棉料子。
只得按手感扯了几匹亲肤素雅的绫罗绸缎,便趁着天还微亮去了悦禾堂。
-
记忆中的悦禾堂有两位管事,一位墨娘子,一位陈伯,分别对接男女宾客。
酒楼共分四层,一楼为开阔大堂,接待往来散客;二楼设有大通间和敞亮雅座,可以亲友聚会、设宴摆席;三楼则是精致小阁,三五好友可在此闲谈畅饮,七八好友亦可从容落座。
唯有四楼不对外开放,仅有四间小室和两间小耳房,均为郁家自用。
一间低调奢华,名惊蛰;一间端庄大方,作春分;一间小巧精致,为夏至;一间宽敞温馨,称小满。
前两间为郁家平日里会客所用,夏至为郁芝晴的“专属小窝”,三两人可在此闲谈,而小满则用于郁家阖家团圆。
郁恒安陪着郁芝晴上了楼,走到贴着“夏至”木牌的小门前。
轻推木门,一副印有荷塘雨景的屏风挡住了大半视线,少女踏着地上的浅青竹席缓缓前行。
东面的窗槅旁盛开着朵朵小莲,南侧窗台外传来阵阵风铃声,西边则垂挂下一个藤蔓做的秋千。
一张黄花梨木的小桌立在中间,旁边对放着藤椅。
依墙立着一个多宝阁,摆了几个青釉圆盘:是沁着冰的荔枝、菱角、莲子,还有一碗微凉的雪圆子。
再旁边还有几罐子茶叶,热气腾腾的炉上温着的茶壶,温热的红茶香盈满小室,等候着郁芝晴的到来。
“芝芝,后厨还备了蜜渍藕片和小米粥,想着趁热用为好,怕端早了会凉,还在楼下温着,等会让南星决明给你拿上来。”
假装没看到郁芝晴好奇的目光,郁恒安浅笑着让她入座,为她端来了那碗雪圆子后坐在她旁边,“先尝尝看这个。”
“好的好的,谢谢大哥呀。”
郁芝晴看着许久没吃到的冷食两眼发光,这几日在家中都是各种温热带着烫的羊肉粥。
一个吃羊肉必搭洋葱的灵魂拖着一具刚恢复还没完全的身体,实在是难以接受那股腥膻。
偏偏又遇上前些日子的大旱,根本没有其他清粥可选。
“对了大哥,今天稍晚应该有位朋友找我哦,待她来了麻烦大哥直接带她来这里呀。”
郁芝晴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一圈,示意着这间夏至小阁。
“朋友?可是新认得的?莫非是昨日送灵寺那位小姐?”
郁常新坐在对面藤椅上,闻言看向郁芝晴。
“是呀二哥,她姓宋,等她到了还是麻烦大哥二哥帮我给她带个路哦~”
郁芝晴咽下去一口雪圆子,一脸满足地回应。
姓宋?那可是个大姓。郁家两兄弟默默对视一眼,又垂下眼帘。
-
不一会,南星决明二人端着糖渍藕片和小米粥上楼来了,还给两位公子带了一盘荷花酥。
看着透亮的蜜裹着藕片,配上微黄的小米粥,郁芝晴觉得自己的胃总算是活过来了。
精致的碗碟份量不大,没一会瓷勺就被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小姐,奴婢帮您剥荔枝菱角可好?还是稍等一会您歇息一下?”
决明收了碗碟进耳房,走到多宝阁边询问郁芝晴的意见。
“哎呀你先放在那吧,我等会想吃了再自己剥。”
郁芝晴还没有很习惯这种水果壳都不用自己剥的生活。
“小姐这如何使得……”
决明和南星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自打小姐生病后,许多琐事都亲自动手,二人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闲得像是快被遣散了。
“无碍,你去耳房帮我拿个渣碟吧,这壳剥早了就算是养在水里也难免氧化,不如等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现剥。”
郁芝晴双手托着脑袋眨着双眼看向两个小丫头。
“氧化…为何物?”
郁恒安疑惑地看着郁芝晴圆圆的侧脸。
“嗯…比如荔枝剥开后会逐渐变黄,菱角置于盘内也会逐渐变黑,莲子剥去青皮则易皱缩变得暗淡。像这种食物褪去包裹后久置会有的变化,就是氧化呀。”
郁芝晴回过头来,一脸坦荡地平视着郁常新。
“是生病发热的那几天神游了一圈,遇上了仙人告知你的这些异闻?”
郁常新眼底带着一丝试探,语气却很是平静。
自郁芝晴病愈苏醒,朝夕相处的郁家人轻易便发觉了她的改变,虽身形依旧、记忆无差,但人却变得神神叨叨。
郁芝晴敛眸,轻叹一口气,手腕转了一转,茶汤晃动,又一饮而尽。
前些日子许是顾念着她卧病在床,众人并未追问,现在身体逐渐康健,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虽因原主的遗言,郁芝晴并未主动提及此事,但她也并不想如此欺瞒真心待她的郁家人。
只可惜,不是仙人指路,而是灵魂降落。
-
“二哥,”郁芝晴抬眼越过郁常新,定定地望向窗外,她声音很轻,像是蜻蜓的翅膀。
“如若我说,我并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郁芝晴呢。”
南星和决明两个小丫头垂着脑袋默默缩成一团,等候两位公子开口。
“——可你还是,叫我二哥呀。”
郁常新的语气里并无半分惊诧,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况且我认识的从前的郁芝晴,一直还在你心里,不是吗?”
郁芝晴指尖反复划过冰凉茶盏的杯沿,收回凝滞了一瞬的眼神望向那张温润的脸。
“情意未变,皮囊未改,记忆仍在,且心性纯良、真诚坦率,不过是多了几分通透灵性。此异于我郁家而言,何弊之有?”
一旁的郁恒安伸出微凉的双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或者说,之前的你,早已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只是我们之前认识的并非全部的你。”
本已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们这般坦然。
一声闷响,茶盏轻落,郁芝晴鼻尖微酸,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郁常新端坐在她对面,沉默地注视着她,转而又郑重开口。
“只要你还认我们当家人,认我这个二哥,不论你有什么秘密,只要你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郁家便永远会是你的家,你永远会是郁芝晴。”
“这自然亦是父亲母亲与我的意思。”
郁恒安提起茶壶将瓷盏斟满,指尖轻推,茶盏稳稳落回郁芝晴的手边。
带着温度的轻风模糊了他的声音:
“如若你有什么不适,慢慢习惯便好,平日里也不必过于拘谨,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如果说,郁家人接纳她是因为她有着原主的相貌和记忆,那么同样,这段记忆也让她本能地信任郁家。
郁芝晴有点被说服了。
虽然她是“异地登陆”,但是原账号的记录并没有被销毁呀。
更何况生病卧床之时,郁家人对她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她心中能感觉到他们并无半分恶意。
既来之则安之,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看看食单,吃点东西养养身体。
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郁芝晴看看郁恒安,又看看郁常新。
“那……大哥二哥,可以给我看一下食单吗?”郁芝晴接受得很快。
惊讶于郁芝晴如此冷静,郁恒安微微一怔,很快便神色如常,眨了眨眼道:“自然可以。”
一旁的郁常新随即喊了南星下楼拿食单。
没等她绕过屏风,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公子,小姐,属下墨青求见。”
得了应允,房门被轻轻推开,墨青一身水蓝色常服走进小室内,说是楼下有位姓宋的姑娘指名要找夏至小阁的郁小姐。
“虽说夏至小阁不对外开放,但属下见那位小姐衣着华贵,又能准确说出夏至小阁的地点,墨青不敢怠慢,特来一问。”
郁芝晴闻言,挑了挑眉。
来得这么快?
“是与我有约的客人,有劳墨姑娘替我给她带个路,顺便把食单带上来。”
墨青行了个礼应下,转头退去。
郁恒安见状也摆了摆手,“既是你的客人到了,我和你二哥就先不打扰你二人亲近了。
等看了食单,你与宋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南星决明,一会让后厨给你们现做。”
说罢,一行人利落起身,准备下楼查账的查账,验菜的验菜。
-
趁着等人的功夫,郁芝晴随手剥了几颗荔枝,清甜凉爽。
刚想擦手却发觉既无毛巾也无面纸,只得让南星去耳房打了盆水来洗手。
待鱼洗来净了手,让决明取了三张丝绸帕子才勉强擦干。
这丝绸真是不大方便。
还没来得及抱怨,便又响起一阵敲门声,决明接过墨青递上来的一沓食单,又引进来一行人。
“看到了吧,青春少女。你们可放心了?且先去楼下候着吧,饿了就自己找点吃的。”
宋聆熙刚一坐下,开口便是屏退跟着她出门的两个小丫鬟。
毕竟侯府规矩多眼线杂的,万一小朋友说漏嘴可就不好了。
南星和决明看着和自己同样“失业”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赶紧给宋聆熙斟茶。
食单拿了两份,一份给了郁芝晴,一份放在宋聆熙面前。
“南星,另取一副渣碟给宋小姐来,再替我拿个给菱角开口的剪子。决明,你去楼下安顿好宋小姐的两位侍女。”
然后一手伸向菱角,一手开始翻阅食单。
洗去指尖的甜腻,自然是要尝试其他口味。
一楼的食单是薄竹简做的,翻动起来哗啦作响。二楼为宣纸,三楼则是丝绸。
不同的楼层,不同的食单,菜式也是不尽相同。
从鲜鱼羹到金齑玉鲙,从入炉羊串到碳烤羊腿,从酥山到樱桃酪,从牛肉夹馍到清炖小牛肉……各式各样的肉菜甜点任人挑选。
另外还有许多特殊备注的时令菜,如山海兜、蟹酿橙、梅花露、水晶鱼生等等。
一眼望去,眼花缭乱。郁芝晴脑子有点跟不上眼睛了。
不过这菜,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索性放下食单,回忆了一遍随即开口道:
“南星,去让楼下准备一份小鸡蒸干笋、一份清炖小牛肉,一份凉拌落葵,再给宋小姐拿一份樱桃酪。”
宋聆熙没说话,就着渣碟剥着莲子,看着面前摊开的食单听郁芝晴报菜名。
她这人选择困难症,从前读研的时候就不爱点单,今天自然也没发表意见。
郁芝晴让南星收了食单,抄起剪刀准备和菱角作战,刚一抬手,她突然灵光一现:
这些菜看着都挺眼熟?挺重复哈?
前几天光忙着生病了,除了一次又一次换那个不吸水的丝绸衣物十分不便,对吃的清粥小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这菜……有种菜色很多但又基本没啥的感觉耶。
“南星,快把食单给我。”
没等南星恭敬放下那一大摞子竹啊纸的,郁芝晴哗啦抓过食单,踩着薄薄的竹席,开始在小室内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