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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毕业证书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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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落,晚间清风卷起了昱京城的灯火,前些日子热死了许多百姓的大旱和连月梅雨仿佛没有发生过。
悦禾堂四楼的夏至小阁内,窗扉半敞,一张黄花梨木的小桌前对坐着两位少女。
郁芝晴着一袭鹅黄齐胸长裙,外面罩着一层浅绿花罗大袖,眉头紧锁点了点自家酒楼的食单:
“就先不说那水果了,这菜单看上去辣椒、洋葱、土豆、西红柿……各种基础食材要啥啥没有,这些酒楼这样也能开下去也是怪神奇嘞。”
“还有棉花,”抿了一口微凉的茶,郁芝晴抬起略带婴儿肥的小脸看向宋聆熙,
“满城布庄锦庄,竟然没有一丝纯棉布料的影,蚕丝虽好,但它黏呀,这么热的天,我出门走两步裙子就要粘在腿上了,又湿又闷,更别那些贴身衣物。”
瞥了一眼精致的瓷盏,郁芝晴心想:还是品不来那滚烫的茶啊,毕竟我只是一块生肉。
已经没招了的宋聆熙剥了一颗荔枝,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
“那怎么办,咱俩两眼一睁穿来也有半个月了,估摸着也是回不去了,郁家人对你不是也挺好,两眼一闭凑合过呗。”
郁家一家确实极好,吃穿不愁,家庭合睦,富贵安稳,对她的变化也全然接受。
“但姐姐,这些都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真的会物理意义上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哇,还有可能会被热死饿死冻死!”
想起昨日沿街施粥,以及在寺庙里见到的情形,刚活过来没一天的郁芝晴又有点要没气了。
什么两眼一睁一闭,这简直是两眼一黑。
郁芝晴拇指拖着小巧精致的下巴,食指抵着太阳穴,箍着小小的脑袋,耗了半天终于手肘向前一扑憋出来一句话:
“木木同学,不如咱俩找块合适的地,然后出去找点种子回来自己种吧。”
“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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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郁芝晴一个兼职模特的农学硕士,和同学兼闺蜜的宋聆熙苦读七年终于拿到毕业证。
思路跳脱如脱缰野狗的郁芝晴拉着宋聆熙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刚坐上出租车就遇上一个酒驾司机,毕业证都没捂热乎的郁舒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几年读研的苦算失败吃了。
“照顾好我的爹娘呀,我就这样没了娘一定哭死了…还有哥哥们,希望他们不要太伤心了。”郁芝晴脑瓜子嗡嗡的,闷热、混乱,一身黏腻。
再睁眼时,昏昏沉沉耳边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芝芝!你醒啦,还好还好,可要吓死娘了……决明,你赶紧去告诉掌柜的和公子,让他们快来,记得把大夫也请过来,南星来帮我把小姐扶起来些…”
众人的脚步匆匆卷起阵阵微风,黏腻的绸缎衣物黏在郁芝晴刚发了大汗的身上,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迷迷糊糊间,郁芝晴本能想抬手,却发觉自己全身酸软无力,难以动弹,只有手指勉强抬了几下,“我是脑震荡出现幻觉了吗……”
“芝芝!”几声呼唤伴着杂乱的脚步声向郁舒晴靠近。
“别急别急,快请大夫给妹妹瞧瞧。”是一道年轻的男声。
妇人轻轻托起郁舒晴的手腕置于脉枕,轻柔地盖上一块干净帕子,以便大夫诊脉。
“夫人不必担心,小娘子已无大碍,前几日大热已出汗好转,现下只是低热虚乏,反应稍缓,这两日清代饮食保持静养,待烧退后便可痊愈。”
听着这话,郁芝晴两眼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略微生锈的大脑被强制开机——
她穿越进了大昱王朝,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时空,成为了一位同名同姓的富商嫡女。
原主14岁,还没开花的年纪,有着掌管京云城绸缎庄子的母亲、将酒楼开满大昱的父亲以及两位哥哥,还有几个伶俐干净的贴身小丫鬟。
虽因常年跟随做生意的父兄四处奔波而在这京云城中并无好友,却也因此不受过多管束,悠闲自由。
神仙好命。竟因着天灾丧了命:
大旱连着梅雨,阵阵巨响更是让人闷热头晕,原主本想趁着前天傍晚短暂的停雨出门透透气,却一不小心滑落进了池塘里。
小姑娘的母亲和二哥赶忙请了大夫,连夜写信叫回了在外打理产业的父亲和大哥,遍寻名医,却终究没能留住原主的性命。
再睁眼已是26岁的郁芝晴了。
接收完原主记忆的郁芝晴微微抬起头,周围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父亲郁山、母亲江音,还有两位哥哥和几个小丫鬟……
那些原本眉清目秀的面容上满是担忧,郁芝晴勉强地笑了笑,又是一阵耳鸣。
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给我换身衣服。”就又晕了过去。
26岁的灵魂接管14岁的身体吗。还听到了她的遗愿。这都是什么事啊。
14果然不是什么好数字。
……
莫名其妙穿越来的郁芝晴又连着低烧了两三天。
这些日子里,父亲母亲和两个哥哥们便轮流陪着她。
平心而论,郁家这一家可谓是标准的幸福美满。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后宅阴私,只有相爱且负责的父母,以及两个疼爱妹妹的哥哥。
一家人皆是玉树临风,聪慧通透。
而对郁家人来说,照顾郁芝晴不难,难的是她因着低烧总会半梦半醒地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令人听不懂的“胡话”。
比如“想吃红油火锅”,郁家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火锅”为何物;又比如“青椒土豆丝”,虽然每个字都知道,但合起来却完全不理解;再比如“想穿纯棉短袖”,也是不懂什么意思。
但见她认得出家人,身体每日好转,神志逐渐清醒,便也不追问、不试探。
只当她高烧时梦游仙境,遇上了世外高人,耐心陪伴缓解她的不安,默默包容了这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芝芝”。
郁芝晴意识逐渐清醒后,几次想找机会坦白,但总会想起原主留下的那句“照顾好我的爹娘和兄长”,便决定浑水摸鱼。
除了一天要换几次的花罗衣裙,和难以擦干净手的丝绸帕子,倒也是逐渐习惯了这个陌生的时空,熟悉了新获得的身体。
好像当一只咸鱼度日也未尝不可。
不用操心那一堆谷壳电泳pcr,远离了催婚催生的重压,带着满脸胶原蛋白,有事没事游山玩水,偶尔跟着哥哥们出门施粥放粮,倒也是清闲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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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郁芝晴好了大半,寻了个云淡风轻的阴凉日子,郁夫人便领着阖府浩浩荡荡出了城门,一行人沿街布施还愿,一路行至送灵寺。
感念菩萨庇佑,宝贝女儿终于是好起来了。
郁芝晴与两位兄长同乘一车,每逢布施处车马停歇,几人便下了马车,一边分发干粮米面,一边安慰无辜百姓。
“芝芝,近日身体可还安好,瞧你这几日总是蔫蔫发懵,娘说你饭菜也不曾动几口,是不是胃子还有些不舒服,”
郁常新看着脸瘦下去一圈的妹妹有些心疼,原本白嫩的小圆脸隐隐显出下颌线。
“这两天我带你去悦禾堂找大哥吃点清淡小食如何?他这几日都在悦禾堂查账呢。”
“嗯?好呀好呀,谢谢二哥,这些天你们和爹娘真是辛苦了。”郁芝晴有点心虚。
何止是反应变慢了,分明是连人都变了。
“放宽心呀芝芝,你大病初愈尚未完全恢复,咱们慢慢来,先到悦禾堂吃个两三天,不行的话咱再换一家。”
郁恒安微笑着安慰郁舒晴。
“明日若不太热,再让你二哥陪你去趟绸缎庄子,这几日你发热出汗,每天更衣数次,那些衣物都洗得频繁,难免有些损了。
你且先去选些新料子,待杨师傅空了,请她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郁芝晴垂下眼帘,郁家众人如此真心相待,她确没有任何讨厌的理由。
更何况,这具14岁的身体,对他们有着本能的信任和亲近。
除去初见时的紧张,再与他们相处时,郁芝晴能感到久违的安心与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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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刚过,大热初歇,作为闷燥消散后的第一个阴凉天,送灵寺内外挤满香客。
走入前殿,各式粗布麻衣已洗至褪色,大殿的尽头盘坐着释迦牟尼佛,诸事可求。
四大天王则立于墙壁两侧,三面神像,保佑着风调雨顺、不受饥寒之苦。
与释迦牟尼佛一墙之隔的主殿香案上,千百长明灯连起点点星光。络绎香火中,三五位高僧于阶下潜心诵经。
东面是伽蓝殿,各色轻纱烟罗轻扬流动,灯火映衬下,铜台反光处,珍珠的圆润、玉佩的温和使得素来浓烈的伽罗也蒙上了几分柔和。
西面观音,求子求姻缘,求健康平安。
不论绫罗绸缎、粗布麻衣,全都混杂在一起。
人靠人,肩并肩,金、银、玉、木的平安锁皆从颈间垂落,各式平安扣也在此请香开光。
“感谢小郁宝,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也希望你能顺利接管我21世纪美妙的身材和毕业证书。”
郁芝晴赌一手无人在意她的胡言乱语,对着观音菩萨又拜了三拜,素香插入青炉。
还没习惯马车的郁芝晴有些乏了,却又不敢私自乱走,便告知了郁夫人,让南星决明陪着她去寺庙后院休息一会。
一只脚刚踏出大殿,便被一只带着玉镯的手抓住了手腕。
“尔尔?”宋聆熙发出了肯定的疑问句。
“木木!你也在!”郁芝晴压低了激动的嗓音。
毕竟“尔尔”与“木木”是26岁的郁芝晴和宋聆熙之间的专属备注。
两人让几个丫鬟远远候着,顺利对齐颗粒度:
郁芝晴穿成富商之女,原主本是解闷却意外落水高烧不退至死;宋聆熙取代的是定远侯府嫡女,原主则是活生生被吓死的,至于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她捋了好几天记忆都没想明白,今天原也是跟着家里出来拜观音的。
异世遇故人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但想着宋聆熙原主一个侯府嫡女能被吓破了胆,郁芝晴只得悄声与她约定:
“木木,这两三日你找个由头出门,低调点来悦禾堂的夏至小阁找我,那是郁家酒楼里郁芝晴的专属小屋,侯府规严眼线多的,说话做事都不方便,如何?”
宋聆熙想了想,拍了拍郁芝晴的手:“明晚,我去蹭个晚饭吧。”
眼见宋聆熙指尖的那截香快要燃尽了,两人再入前殿。
素净粗布的香火客中两抹花罗,一道身影青丝半挽,另一个乌发全盘似流云样式,没有诵经,没有驻足,只是短暂地拜了拜,将那截快燃尽的素香插进了堆积的香灰。
步出殿外,身后是火光,是香烟,是单衣。郁芝晴抬头望着昏黄的天,宋聆熙垂眼瞥向干涸的地。
拜佛是降不了雨的,求神也无法使稻谷复生。
相顾无言。
人群走过,檐角下的铃铛脆响,接连入耳的,却是盘旋着的枯萎又低沉的祈祷,多为寡妇新丧,求风调雨顺。
短暂的寂静给了她们不曾书写的答案:
天灾压倒的不仅是稻谷,更是一个又一个小家庭的顶梁柱,一家又一家的希望。
幽幽烛火为她们镀上一层微热的火光。
回过头去,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庞:
二三十岁的妇女们一身粗布麻衣,衣角沾着半干的泥土,旁边站着的、怀里抱着的是稚嫩孩童,他们尚不知何为死亡,却都在青石阶前求神佛垂怜,盼着老天给孤儿寡母留几分薄收,以熬过天灾之年。
可惜,袅袅香烟护不住天灾人祸,铃声悠远解不了百姓的难。
天灾面前,无力之人何其多。
老弱妇孺皆疾苦。
微风袭来,浅浅托起郁芝晴的水色长裙,同宋聆熙粉色的衣角交缠,似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