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若说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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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鹤很早便起了，自从睡意全消后她也没躺多久。
出门同江念打了招呼，王素安又亲热来挽了手。
只不过她觉得今日的气氛要比起昨日奇怪了一些。
江念和王素安自是一如既往。
奇怪的是其他人。
众人多三三两两围在一个戴着狄髻的端庄女子旁边。
林青鹤记得她，她叫顾淑慎，曾是都城第一才女。
琼华宴一首诗名动四方。
顾家底蕴不输临水王家，赵尚仪亦是顾家的亲戚。
按辈分，顾淑慎得叫赵尚仪一声姨母。
可惜她亲事不好，成了望门寡。
丈夫是个病秧子，顾淑慎没嫁过去他就死了。
顾家是书香门第，她也不想再嫁，就想到宫中做女官，替家里出些力。
余下的事情她记得也不清了，只知道赵尚仪在前世没活到最后，顾淑慎也是。
王素安在耳边悄悄说：“那顾家女昨日是第二个背完的，不过她没走，还替一些背得不好的人求了情。”
林青鹤只是微笑，待离那群人远些后，她对王素安说：“接下来万事小心，也不必与我太亲近了。”
王素安想争辩些什么，林青鹤以指抵唇，做了噤声的动作。
*
今日开始，要上宫规和各种礼仪的课了。
宫正司一大早便把这群女史们聚齐在堂下。
陈宫正坐在上位，手边放了一杯茶，淡然地看着众人。
“诸位知道提铃是什么吗？”
此言一出，一些身份贵重了解内宫的女史脸色就白了几分。
林青鹤端坐着，她旁边的王素安有些紧张。
陈宫正是个很严厉同时自省的人，能在几月前的投毒巫蛊案引发的大清洗中活下来，并掌宫正司，她的手段决定了大清洗以后肃清的宫廷之风。
这也决定了她是一个手段狠的女官，绝不会让这些女史懵懵懂懂就上任。
“昨夜睡下的时候，听到‘天下太平’的喊声了没？”陈宫正在上位笑问，“几月前犯错的宫人还没罚完提铃呢，这还是当时犯错轻的，若是再重些，命就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了。”
“学宫规，是为了让诸位能明白在内宫如何行走、处事，从而协助皇上、皇后把内宫之事办好，内宫不缺无用之人。”
陈宫正顿了顿，抿了抿茶。
有些女史却已有点发抖，那“天下太平”的喊声虽然离宫正司不算近，却也听得人心里惶惶。
上位者或许已将这个声音当作习以为常的事，可是真正与被罚的人同一地位的人，却是不得不害怕。
被罚的人要双手高举铃铛，每逢一更就行走一次，边走边应和铃声高喊“天下太平”。
规定的路程远，每次行走间隔很短，没有休息时间，真正走完四次，往往连打盹的时间都没有，就要上值。
往往罚人提铃，年轻的都是三日起步，犯的错重一些的得十日往上，年纪大或者品级高的受罚，可以分月份罚完。
宫里的人命就是这么轻贱，熬得过去便过去了，熬不过去就是亡魂一条。
陈宫正这么简单介绍完，然后她盯着各位女史笑了一下。
“今日起到考核前两日，每日功课末等者提铃一日。”
林青鹤心里叹息一下，这个坎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陈宫正不是打算把人罚死，若是一些资质末等或者年龄大的，要是连续提铃几日，早就经受不住了。
她是要叫这些女史们知道宫里不是家里，不是贵女享福的地方。
同时也是在替她的宫正司选人，宫正司有巡夜的职责，陈宫正欲选的不是资质多好的人，而是严格严谨不娇气的女子。
而且也能侧面看出各位女史在这种排位下的人际关系与个人品质。
林青鹤前世就想明白陈宫正这么做的道理，所以也不在乎一些人的勾心斗角，若被罚一两日，受了便是。
开始真正传授宫规的时候，各位女史都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抄写记录着宫正的话。
一时众人心里都戚戚然，不知今日要如何考察功课。
王素安本就在家里上过课，从小培养的习惯让她记笔记记得极快，字迹也隽雅。
而林青鹤前世是从尚宫局女史做起，做到掌言、司言，替中宫传旨，对速记的功夫掌握得很好。
只是写着写着，她手中昨日留下的破口，那块地方薄薄结着痂，微微泛着痒疼。
她不禁又想起那讨债来的祁琰。
前世之事立场不同，虽然有些许愧疚，但是祁琰本也是她的政敌，她下手不能手软。
只是他前世确实没有打算要自己性命，也不把她当成敌人，可是祁琰就是阻了她的路。
今生再慢慢分算吧。
林青鹤心里想着，手上也没停，笔记逐渐垒成一块厚厚的方砖。
台上的陈宫正方才停了晨间的授课。
她说：“午后，六局的女官会来察看，诸位多做些准备，届时我也会来考核各位的功课。”
林青鹤早对宫规及其解读背得滚瓜烂熟，只是按陈宫正的性格，估计还会检查女官们笔记的用心程度。
她偏头看了看王素安，王素安只是在揉手，她记的东西也不少，厚厚一沓堆在桌上。
再抬头看看坐在前面的江念，亦是写了许多内容。
陈宫正起身离开，众人拜别。
课一结束，有些人就四处借着他人的笔记，想要查缺补漏。
王素安附耳过来：“青鹤，我们对一下看有无错漏吧。”
此时江念也转头，林青鹤同这二人大眼瞪小眼，噗嗤笑了出声。
林青鹤说：“把笔记带上到我房中，我们可以一起对一下。”
一时有些手慢的想借这三人笔记的人不免失落。
此时那顾淑慎却突然慷慨地把笔记分借众人：“过了中午还我便是。”
倒衬出林青鹤这个女状元小肚鸡肠，为了显出自己而不关心众人。
林青鹤其实有点想笑的，这点伎俩比起前世那些风风雨雨，简直是雕虫小技。
她也无所谓今日是否提铃，若她提铃，也许众人反倒对她亲近些。
因此她对着几个犹犹豫豫想来找她的女官招呼道：“一同来吧，大家日后皆是同僚，此刻还须互帮互助，毕竟十五日后的考试才是决定去留的关键。”
几个出身比较寒微的女史踟蹰了一下，还是跟着她们一起走了。
*
回房的路上，林青鹤又碰到了祁琰。
她回想起昨日那两个梦，对她来说都可以说是噩梦吧。
有祁琰拿着刀对着她的眼睛，还有……那诏狱云雨一夜。
她面色一沉，不想与他过多接触，今生所图若注定要使二人再次站到对立面，也不是让她现在动手的理由，但是祁琰此人，可以说是有仇必报的。
她尚且弱小无依靠，只是女史，况还有赵王世子一事未解决，能上牌桌的筹码并不多。
躲着祁琰还来不及呢。
于是她随着众人匆匆行了个礼，眼也不抬，面无表情地就走了。
徒留祁琰停留在原地。
在林青鹤冷脸离去之前，他遥遥就看见她，抱着一沓笔记，身边围拢着一群女官。
走近些，就能看见她素白的手指点着笔记，边走边对着那群女官讲解。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的轮廓都变得柔和。
她身上的湖蓝色官服衬得她白如暖玉，眉眼低垂，专心看着笔记。
不同于昨日那些血、雨和怒气，她此时温和得不像他心中那个在诏狱里平静安坐却雷厉风行的尚宫。
然后她看见他，把那些温柔都收了，只留下淡淡的冷脸。
擦肩而过。
这位亲卫指挥使——祁将军，只是将怀中那打磨好的瓷片拢进手中，在指间盘玩。
他没有回身看林青鹤。
若说恨她，又怎能不恨，前世功败垂成，只差一步就能报满门冤死之仇。
但他想杀她吗？
若是想，林女史今日就不会活着出现在他眼前。
昨日夜晚风雨声急，他又梦见前世了。
永恒不变的是那双狡黠的慧眼，夜夜缠绕在他的梦境。
前世也总是梦见她，他疑心是解了蛊毒的副作用，找名医检查了几次也无果。
今生躯壳已得新生，却还是梦见她。
名医告诉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所以，为什么会想到她，是恨太多，还是那不该有的爱太多。
想到这，祁琰捏紧了那瓷片，昨日包扎好的伤口又有点开裂。
他想，他这辈子除了报仇，一定要重新看清林尚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
林青鹤倒没那么在乎祁琰，只要他不阻她的路，那么她也可以无视他。
回房之后，林青鹤翻开笔记，同那些人对了起来。
一时这些女史们一边忘我地记诵，只来得及用冷茶配了些糕点便把午膳糊弄过去。
末了，林青鹤又同她们说：“下午六局的大人们要来看看我们这些女史，大家若在初试有擅长的部分，不妨回房多多温习一下，好分得一个合适的差事。”
送走这些女史，林青鹤才疲惫地趴在桌上歇了会儿。
有寒风吹入堂中，似乎是换炭盆的宫女来了。
有人在身侧动作，林青鹤意识已然清醒却又浑身无力，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想起课堂上每个人桌上的一杯水，而顾淑慎又是最早先到宫正司的，于是心里轻笑。
她心想，顾淑慎竟蠢到会在还没分职务就要下药来害人，目光短浅不似高门贵女。
她想起顾家，顾家不像王家那般清流，反而与皇帝关系密切，本不需要一个像王素安那样的贵女来表忠心。
但是顾淑慎是望门寡，若不再嫁，最大的用途除了牌坊，就是入宫做女官。
一个名动都城的才女，心高气傲到不能容忍有人比她更聪明，更何况比她聪明的人出身不高。
她需要在后宫女官中也有最优秀的名声，最好能优秀到让六尚和宫正刮目相看，能为皇后赏识。
同时她也需要一个宽待众人的良好品德。
第二点她能轻而易举拥有，而第一点的优秀则被林青鹤盖过。
林青鹤饮下那杯水，不是不懂这些伎俩，只不过顾淑慎表现得太明显，而她对于这些伎俩也需要表现得很迟钝，像是一个很好对付的对手，才能让她出手。
那人又是拉拢又是孤立，而她想给对方一个教训，需要诱敌深入，又不能给宫正和其他六尚留下爱惹事的印象。
就算深宫需要会反击、会自保的人，也需得一个圆滑无害的形象，要看起来聪明却又不是浑身毛刺四周棱角的人。
自己罚一两日提铃算得了什么？
看见猎物虚弱，才能引诱猎人继续出手。
而且也能洗刷一点众人对自己不好接触太过孤傲的印象。
刷点同情分嘛。
她要叫赵尚仪看到自己的外甥女，也不敢在其他五品女官面前夸耀，要让前世最讲礼仪的尚仪罚一罚自己的亲戚。
很快堂中寒风止住，身侧那人离去。
再过一些时候，王素安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推门而入，看见林青鹤还趴着，便上去推醒她。
林青鹤这才“悠悠转醒”。
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笔记早已不翼而飞。
她说：“我的笔记不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