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宿敌订婚了》望山清

7、第7章 “这是女官

　　从皇城门开始要一直走到内府，在内府，太监和亲卫把这群女子交给了等候在这儿的刘典正和嬷嬷，便离去了。

　　新入宫的女官，要搜身。
　　林青鹤她们把包袱摊开一地，嬷嬷们在刘典正的视线下挨个翻检过去。
　　药材，扔了；吃食，扔了；宫外的衣服也须得扔了。

　　如果扔药材和吃食，这些新女官还能不皱眉头。
　　但是扔衣服，一些身份贵重的就不大乐意了。

　　刘典正抬手用茶碗盖撇了撇茶叶，喝了一口。
　　“各位见谅，本来衣服首饰是能带入宫的，但最近宫内不太平，衣服恐裹挟一些不该带的，首饰各位留着。”
　　“所以还请各位配合。”

　　她讲话还算客气，但言辞有些敲打之意。
　　愿意来考女官的多半也乖顺，一时那些细碎的抱怨声消失了。

　　包袱检查完，接下来便是搜身。
　　嬷嬷们挨个检查完，又让新女官们换上统一规制的衣服，是湖蓝色缀彩云金麒麟补子的官服，脚上穿一双厚底鞋。

　　然后嬷嬷们向刘典正点了点头。
　　刘典正停下了喝茶的手，冲林青鹤她们微笑道：“随我去宫正司听训吧。”

　　从内府走到宫正司，需要走十几里路。
　　第一次穿厚底鞋走这么长路的女官们，自然在心中叫苦不迭。
　　刘典正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后面的新人们更是不敢抱怨。

　　林青鹤也是累的，前世她在宫中待了七年，早习惯了，但是今生这具身躯还不太习惯。

　　走着走着，刘典正突然摆手叫停：“前面是祁将军，陛下新收的义子，诸位随我行礼。”

　　林青鹤随着队伍低头行礼，心中却警铃大作。
　　祁琰此人这一世不知走什么路子，前世虽班师回都城，但很快就去北地镇守了，很少逗留都城。
　　阴魂不散啊。她心想。

　　祁琰从长生殿面见完皇帝后出来，遥遥就看见这群新入宫的女官。
　　前世的林尚宫就这么将自己埋进众人堆里，看起来很无害，很不起眼。

　　他微微笑了一下，解下腰上他已洗干净的那块裙摆红布。
　　他一边把这块红布缠在自己的右臂上，一边平静地走了过去。

　　与林青鹤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余光看到了她的姿态的僵硬和紧张。

　　林青鹤虽然表面随着众人低眉顺眼，但她半抬的眉眼能看见那块被祁琰把玩的红布。

　　这昭示着她还有一根未拔的肉中刺，那就是赵王世子纳妾一事。
　　前世她确实因为此事吃了些苦头，而祁琰那时不在都城。

　　他以为这事能威胁自己吗？她心想：前世未曾惧过，今生亦绝无可能。

　　*

　　女官们随着刘典正一步步走到了宫正司。
　　陈宫正接手了这群新女官，很客气地让她们坐下喝茶休息。

　　然后陈宫正自个儿离开了，连个宫女和宫正司典字辈司字辈女官都没留给这群新女官。
　　新女官们没人看着，一边喝茶吃点心，各自心思也活泛起来。

　　于是殿中顿时充满窃窃私语的交谈。
　　王素安本来想拉着林青鹤抱怨两句，比如说嬷嬷搜身多不客气，那些衣服扔了怪可惜，还有这十几里路走得人累得腿都断了。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半晌了！

　　林青鹤却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摇头，那是要她噤声的意思。

　　王素安自从被林青鹤救下，她崇拜的对象就成了林青鹤。
　　她想起母亲对她说的话，于是又把那些抱怨咽了下去。

　　林青鹤一边喝茶，一边默默观察众人。
　　大家交友的氛围很是热烈，唯独还有个江念，也很安静。

　　江念前世也是让她记忆深刻的聪明人，但是她还是死了。
　　唯一一个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死去的。

　　江念感受到林青鹤的注视，于是冲着林青鹤笑了一下。
　　林青鹤亦微笑点头示意。

　　正在大家放松畅谈的时候，陈宫正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殿门口。
　　一时鸦雀无声，有人冷汗涔涔。

　　陈宫正摆了摆手，点了几个人，几个典正得了令，很客气地拉起人往外请。

　　那些人还沉浸在考进宫的喜悦，就要被送出宫了。

　　陈宫正坐到主位，看着瑟瑟发抖的众人，对她们微笑。
　　“此时送她们出宫是好事。”
　　“宫中有些话是绝对不该说的，陛下、皇后乃至宫规制度，都是不可违抗的。”

　　“诸位不要紧张，或许有人担心刚刚失言，无妨，现在留下的都是未犯大错的，诸位接下来慢慢学习宫规即可。”

　　说罢她自顾自喝了口茶，眼神欣赏地在林青鹤和江念身上扫了一下。
　　各位新女官都战战兢兢，再不敢多言。

　　然后陈宫正起身，带着这群女官出了宫正司，一路走到冷宫东侧的宫规墙旁。

　　南雍萧索的冬天，配上这堵刻在冷宫外的宫规墙，四方古朴颇有威严，震慑住了这群女官。

　　陈宫正命典正给这几十个人一人分发了一本宫规。
　　“在后宫中，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一条性命，你们将在宫正司学习半个月规矩，期间我和各位典正会给各位教授礼仪规矩。从现在开始，到十五日后，宫规考核不过的依然须得出宫。”

　　“这面墙是开国就在的，现在的宫规有更多的补充，但是这面墙的内容，你们今天须得先牢记心中。”
　　她眼神扫视诸位女官，然后手指轻轻虚点了一下林青鹤：“你来领大家诵读。”

　　林青鹤捧着宫规，这本宫规她前世心里戏称《砍头录》，里面记载了千百条触之则死的规矩。
　　她开口带着这群新人一起大声朗读宫规墙上那一条条规矩。

　　她记得再牢不过了，前世一路，风霜交加，她不敢忘记保命的东西。
　　读完一遍又一遍，陈宫正不叫停，她不敢停。

　　大家一起念到力竭，念到声音嘶哑。
　　南雍的天也忽然下起一点点细雨，这里的冬天即使再冷也不会下雪。

　　一点点雨罢了，宫女们给各位女史撑起了伞。

　　祁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这里来。

　　林青鹤一边倒背如流地领着众人诵读宫规，一边分心扫视了一眼祁琰。
　　看起来他似乎领了亲卫指挥使的职责，可以巡逻内宫，腰间也挂了腰牌。

　　风光无两啊祁小将军，她心里阴阳怪气，看来不需要再伪装成“纪琅”了。

　　本来她希望祁琰能够去镇守北地，但看来都城乃至内宫都将会多一个仇人。

　　一直诵到天色渐暗，诸位女官都口干舌燥、疲惫不堪，陈宫正才悠悠然举手喊停。

　　祁琰就在远处树下坐着，支了把黑伞，比陈宫正还悠然。
　　陈宫正也不干预祁琰，祁将军最近得帝王青眼成了亲卫指挥使，指挥使掌诏狱，和宫正司的刑狱也算内外搭配，可以说半个同僚。

　　她只遥远同祁琰点了点头，然后她命人给各位女官送茶。
　　又轻轻点了一下林青鹤：“林女史是今年的女状元，想必墙上这些宫规都记下了吧。”

　　“你先来背。”

　　林青鹤于是背过身不看宫规墙，开始背起那一条条繁杂的规矩，声音清冽。

　　诵毕，不等陈宫正赞叹，远处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祁琰此人，比她还能阴阳怪气。

　　陈宫正回头看了眼远处那个威名远扬的恶鬼将军，此时他漫不经心地鼓掌。

　　宫正虽疑惑，但想起二人之间因为宫门外人头匣子的一点过节，也算自以为了然。
　　然后赞道：“一字不差，果然是女状元。”

　　林青鹤转身，克制自己想怒视祁琰的心情，平淡地站定。

　　陈宫正道：“若有人认为自己也能一字不落，就举手等考核，考核通过的就回宫正司歇息用晚膳。”

　　宫规墙上的规矩虽比书本上的少，但也拗口复杂，林青鹤前世虽然也是前几个就背完的，但仍然花费比这辈子更多的时间。

　　她回头冲王素安笑了下，对着王素安握拳打了下气。
　　王素安紧张地点点头，又对她轻轻挥手暂别。

　　然后林青鹤转身回宫正司。
　　天在下雨，她又实在累极了，且祁将军再怎样也不会大庭广众下直接跟着她到宫正司，刚好可以暂时避开故人。

　　但是她错估了祁琰此人绕路的本事。

　　*

　　回到宫正司，宫女引着她到一排廊房里的一间小间住下，也提来饭盒。
　　林青鹤才把那些紧绷的疲惫慢慢卸下。

　　做女官的好处，就是哪怕你是最末品的女史，也不用住通铺。

　　她才用了些饭菜，那窗子却响起了一阵规律的敲击。

　　她的心瞬间提起来了，是祁琰吗？
　　她还没来得及找材料制薄如蝉翼的铁片，她的袖中刀更是无从施展。

　　虽说是前世仇人，但他今生仍还有比她更重的家仇要报，应该不会玉石俱焚，或者血染他的手。

　　她看着桌上装糕点的碟子，于是将那瓷碟子用了巧劲轻轻磕碎，握了块大小合适的碎片藏于袖中，这才定了定神，走过去开窗。

　　寒风裹挟着一点细雨打进屋来。
　　那人确实是故人。

　　祁琰笑道：“不向我行礼吗，林女史？”

　　林青鹤压下一点点惊慌，她平静地看着祁琰：“这是女官寝居，擅自闯入不合礼仪，祁将军。”
　　她低头匆匆对窗外故人行了个礼，即使匆忙仍端庄娴熟，一如她随着众女官在宫道上的行礼姿态。

　　她平静得就好像她不是前世那个林尚宫，好像她从未取过他的性命。
　　祁琰说不清此刻心里是恨多一些，还是莫名的感情更多一些。

　　那双聪慧的眼睛在伪装，伪装成一个与前世林尚宫毫不相干的林女史。

　　于是他仍笑：“此举不合哪条宫规，还望林女史指正。我虽听了一下午，也还是记忆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