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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能与尚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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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林青鹤本要歇下,却有一人跌跌撞撞地闯入女监的黑暗。
是纪琅。他微微喘着气,右臂裸露,皮下似有游虫,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
“纪大人……?”林青鹤疑惑。
纪琅没有回应,只是压着低哑的喘气声。
他低头,眼神莫名地看了眼林青鹤,便要掏钥匙开牢门。
然后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又猛地把钥匙扔在地上,跪在牢门前掏出匕首往右臂狠狠划了一刀,鲜血涌出,同时有一些黑色的小虫掉落。
林青鹤的父亲是百户,也是曾随着大军与北地胡人交过战的。
父亲曾说北地一些女子会拿此物诱军士入帐,或杀或留。
她虽不是名医,也认得这是北地特有的蛊虫,从种入到发作需要三五日,解药需同床人的血作引。
于是她慢慢靠过去,手抓着栏杆,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去过北地?”
纪琅锐利的目光对上了她,那是要灭口的眼神。
“林司宝未免太过聪明。”
去过北地就去罢,有何需要灭口的?她想了想,但也不深究。
此时他来这里,就是有求于她。
是怕婢女的口不严,还是觉得一个女囚更好拿捏?
只要不要她性命,她何不借此攀个枝,好出这个诏狱。
林青鹤好像抓到千丝万缕中的线头:“我帮您。”
“我是钦犯,左不过一个死,哪怕活着出去,也是在宫中做一辈子女官,不敢将您的事告知他人。大人独身来此地就是为了隐瞒此事。我们不如合作。”
“我帮您……除去蛊虫,大人若念我的好,还望帮我一个忙。”
一个很机敏的女官,不需要很多的话她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怪不得能得皇后青睐,成为东宫助力。
纪琅想着,盯着那双带着聪慧和野心的眼睛。
他慢慢起身,眼神却没离开林青鹤,捡起钥匙,轻巧地转动几下,打开牢门的锁,然后走进了牢房。
两个人都有些紧张,林青鹤虽然嘴上老谋深算,但她毕竟在深宫度过她的少女时期。
除了那自有三宫六院的老皇帝,没有与健全男人碰面的机会。
到底是纪琅打破了沉默,他背过身解自己的衣服。
女监很封闭,牢房也小,只装了林青鹤一个犯人。大门一关,就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纪琅背着身,他听见林青鹤在宽衣解带。
一时间他整个人僵住了,那些有关林司宝的妄想又涌上眼前,又有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她是太子那一派的,她只是借力出去。
那又怎么样,我不过也是和她解这个蛊虫,他心下辩驳。
脖颈上有温热的气息,他偏首一看才发现这个女官踮着脚,斜着脑袋贴近看他僵住的模样。
他无端觉得脸上一热,还好有面具挡着他的脸。
“纪大人不脱面具吗?”她轻笑。
是这么调笑的吗?林青鹤其实也很紧张。
她不负责彤史也不负责后妃起居,着实没见过猪跑。
然后她的手腕被攥着,人也被压到墙上,纪琅幽深的眼神就这么打量着她。
“不脱面具。”
林青鹤还是看出他的紧张了,她顺势把手放上他滑动的喉结。
双方都是纸上谈兵,真正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疼。
她蹙眉,纪琅就放缓动作。
然后她伸手抚上耳侧人的面具,感受到纪琅一瞬的僵硬。
她倒不是想揭开面具,只是伸出指头戳开他的脸。
“硌得疼。”
纪琅乖顺把头偏开。
“不好奇我的长相吗?林司宝。”他鬼使神差地问。
林青鹤压着渐渐迷离的神思:“不该我好奇的就不要随意好奇,纪大人也该知道的道理吧。”
到底是指挥使,统领亲卫的武官,林青鹤克制很久的感官还是招架不住。
她环着纪琅的脖子,整个人紧绷着,很轻很轻地唤了句:“纪琅。”
不是“纪大人”,纪琅其实更想她唤的是他的真名祁琰,他很想吻她,但是面具阻隔,于是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温热的唇。
“青鹤娘子。”他唤。
其实纪琅哪怕中了蛊也算克制,动作很小心,会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林青鹤只在最后压着一点哭腔问:“好了没?”
纪琅抱着她,看着她眼里噙着的泪,她泛红的眼眶。
他很轻地在她耳畔叹了口气:“冒犯了。”
却也没停。
结束之后林青鹤从他侧腰抽出匕首,在他有点惊愕的眼神中割开掌心,纪琅顿了一下,然后将唇附了上去。
“如此这般,大人可得帮我。”她仍笑。
纪琅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又抱来干净的女囚服,声音不自然地说:“林司宝换上吧。”
然后他转身道:“我会给陛下上一道折子,言明调查经过,末尾会举荐司宝……”
“司宝这性格,倒适合做宫正司的女官。”
*
林青鹤将神思从回忆中抽离。
她握着密信,在殿内踱步,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打开。
原模原样的信,她写给纪琅求亲卫军入宫的。
末尾被批上“阅”字,一个“纪”字被刻意涂掉,书上“祁”字。
林青鹤笑了,难怪纪琅声音低哑,难怪总戴面具,难怪有北地的蛊虫,难怪有半个月不见。
她替他守口如瓶,以为运筹帷幄,在宫外能多个指挥使的助力,结果是养虎为患。
祁琰好手段,竟然能周旋在天子身边,以两幅面孔。
林青鹤盯着那个“祁”字,止不住地笑。
然后她一点点将密信撕碎,投入炭盆。
关在封闭的长生殿偏殿,林青鹤其实要什么有什么,要北地最烈的酒也不会被多问一句。
她时常也托小宫女买些药材,只要不放她出去,宫女太监无不应下她的要求。
然而偏殿消息闭塞,她只能偶尔从宫人嘴里听到一些消息:比如太子病重,定国公宣布四皇子谋反,还有皇帝驾崩、朝堂哗然之类的消息。
过几日这消息变成祁将军欲登基,还要立一个女官为后。
殿内的宫女待她愈发敬重。
祁琰这些年的梦中,其实常有一人的身影。
那双冷静又带着讥诮的眼眸,那轻声唤他纪琅的模样,她压着哭腔的疑问,还有那句:“大人可得帮我。”
他就这样带着一点妄想希望她能在偏殿想清楚,从太子阵营转投向他。
祁琰在她拆开信后的第六日傍晚再次造访。
殿中昏暗,烛火明灭,月色怡人。
“定国公来了。”她莹白皓腕抬起,月色与祁小国公的身影一同映入酒盏。
“不,我该称您纪大人,还是祁将军?亦或是……陛下?”
她纳头便要拜下去。
祁琰拦住她:“我以为尚宫克己复礼,不想却是贪杯之人。”
她顺势抬眸看着祁琰,不发一语。
祁琰被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得心底有点发虚,于是也不站着,坐在了林青鹤对面。
他想,她应是刚刚沐过发的。
林青鹤乌发半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做固定,几缕碎发带着些水汽,眉目柔和,眼眸澄澈,素白的手指轻点桌面:“国公可愿同饮?”
祁琰盯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纯澈的酒液在琉璃酒盏中晃动,祁琰抬手自顾自碰了一下林尚宫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微苦,是北地的烈酒,他喝惯了的,但是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花香。
空了的酒盏又被迅速斟满,斟酒之人浅笑:“祝贺定国公所图将成。”
太子将死,朝堂反对声音也渐渐平淡,祁琰没有刻意封锁林青鹤的消息,因此只是陪她又饮下一杯。
热气在一杯接一杯中从腹部上升到胸口,那燥热却无法从心口发散,又涌向下腹。
祁琰按住那双素白纤手,眸光尽力保持清明,语气笃定:“尚宫下药了。”
那药不是毒药,林青鹤每日要的药材祁琰都找人看过,排除了一切能制成毒药的可能。
“桃花醉。”林青鹤抽出自己的手,又反握住祁琰宽阔的掌心,“一种情药。”
“指挥使大人在一处也能跌倒两次啊。”她调笑,拿出面具在他脸上比划。
“没想到小鹤娘子会使美人计。”祁琰透过面具望着面前的旧相识,“我确实非正人君子,但……”
下一秒祁琰迎来的是一个吻。
祁琰还是没躲过去,他闭上眼。
脑海里是林青鹤曾经噙着泪的双眼,他心酸软了一下。
当初隔着面具没有吻到她,如今是不是放纵一点,就会如诏狱那夜。他想着,于是揽她入怀。
林青鹤靠在他怀里,却是手腕一翻,一柄薄刃精准地没入他的胸膛,听到他闷痛地哼了一声。
“定国公不要小看我呀。”她话中带着醉意,望着受了致命伤的祁琰,嘴角带笑。
“袖中刀。”祁琰握住胸口薄刃,神情不变,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带着了然,“林百户的手艺传给了你。”
袖中刀是江湖刺客的手段,但世上很少有人再能使出这样的技艺了。
林百户林奉纯,也就是林青鹤的父亲,却有这一好手艺,他凭着这个技艺在年轻时被抓进胡人大牢时刺杀过牢头,救出了一众兄弟,也凭着军功做到了百户。
善使此技者,袖中缝着薄如蝉翼的刀片,寻常搜身没往此处想,十有八九是会让其逃之夭夭。
只要近身,袖中刀的速度和角度往往奔着一击毙命的方向去,哪怕是武艺高超之人也无法反应过来。
林青鹤平静却又带着点兴奋:
“国公不知我图谋,大人是在诏狱认识我,未曾见我半生筹谋。”
“我确实有野心,我想从女史做到尚宫,于是我做到了。”
“我若转投大人,凭借您的情谊,我可以做皇后,掌凤印。”
“但叛臣这个名号会跟随你我一辈子。”
“我谋划半生,是为了让史书有一笔林尚宫,而不仅是身段委婉的前朝女官。”
祁琰最后细细将她的脸庞、眼神再次刻画了一遍,他问:“哪怕太子懦弱?”
林青鹤半晌沉默,不知是否被这句话戳到心口,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俯下身,祁琰闻到了很清淡的药香,然后就看见她从他胸前抽出薄刃,鲜血不断涌了出来。
她在他耳畔轻轻说:“祁小国公,我知道杀了你我也活不成……”
祁琰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手,但血渐渐地流得多了,也再没力气控制住她。
她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对准自己的心口,薄刃没入的同时她跌坐在祁琰怀中。
弥留之际,她恍惚听见了祁琰在她耳边轻轻说——
“能与尚宫同日同地死,是某的荣幸。”
“我今夜心甘情愿为尚宫所骗,但若有下辈子,也该让尚宫尝尝所愿不得偿、功败垂成的滋味。”
灵魂渐渐失去身体的束缚,地上的南雍宫中已乱作一团。
那中毒已深的南雍太子虽然自身无力回天,但到底叛臣祁琰也身亡于林尚宫之手。
南雍之主不知道会落到谁手中,但史书一笔定有她林尚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