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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但唯独没有 ...

  •   “林尚宫可住的习惯?”
      祁琰很自然地走进来,靠近桌前的时候扫了一眼炭盆:“这段时间委屈尚宫了。”

      “定国公有话直说便是了。”
      “该我说娘子有话直说便是才对。”他轻抚过桌上开得正好的一枝梅花,“娘子聪慧,有什么问就是了。”

      林青鹤觉得面前这人甚是狡猾,有点被气笑了。
      “国公所图与四皇子相同,那如今为何不像给东宫送饭菜一样,将我也毒死算了。”

      “尚宫耳目通达啊,看来这长生殿偏殿能关住尚宫的人,却关不住尚宫心中的谋算。”
      他环顾偏殿的四墙:“是送饭的小太监,还是每日给你换炭盆的小宫女?”

      说罢不等林青鹤回答,祁琰又道:“不愧是不过六七年就能做到尚宫之位的青鹤娘子。”

      “定国公心细,是你把消息故意放进来的。”
      她抬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如那晚一般直直看向祁琰。
      “说我有话直说,那我如今倒是有诸多疑惑。”

      “你所图的我能给已经给了,我于你已然毫无价值,是如四皇子般人头落地还是如太子一样安静去死,都是你一念之间,何必好吃好喝供着我又关着我。”

      宫廷多年的大事小事锻炼出林青鹤试探他人底线的胆气,因此谈到死她眼神只有平静而无畏惧。

      祁琰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旋即又轻笑:“都说成家立业,如今我所图之业已立,留尚宫一命不可以为了成家吗?”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林青鹤脑中登时轰鸣。
      她何时与此人有过深情厚谊,何谈情爱与成家?

      这如同在官场上对着盘算如何弄死对方的宿敌说我爱你。
      此人疯了?

      因此她呆愣片刻,一时忘记了她接下来还要问的问题。

      “青鹤娘子好好回忆一下过往,你若想死,也没那么轻易。”他尾音轻巧。

      什么过往?
      林青鹤一时无言,她几年女官生涯皆勤勤恳恳在内宫之中,不记得何时招惹过这样一尊杀神?

      怔愣间,祁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缓缓地放在桌上,连同一个做工精巧的面具。

      林青鹤将手中的笔倏然攥紧,指尖环过笔杆,指甲嵌入掌心。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该称您什么呢?定国公、祁将军……还是指挥使纪琅大人?”

      对面的人没回答,弯了弯眉眼,只是留下这个疑问回响在殿中,他兀自转身离去。
      祁琰再没来过。

      林青鹤日日攥着那封密信,她不敢打开。

      那日来的不是禁军、不是亲卫,而是定北军。
      她怀疑过指挥使的背叛,怀疑过祁琰捷足先登控制了指挥使。

      但唯独没有怀疑过指挥使纪琅此人就是祁琰。

      究其原因,还得回到纪琅身上。

      *

      指挥使纪琅是陛下亲封,原是无名无姓一小卒。
      他有幸在陛下游历民间的时候替陛下挡过冷箭刺杀,后又领亲卫,监察百官,掌诏狱,封指挥使。
      林青鹤与他的交情,起于一夜云雨。

      彼时她入宫从女史、掌言做起,一路从尚宫局走到了司宝之职,皇后亲信,东宫上下无有不服。
      然后东宫遭弹劾,老皇帝多疑,牵连她小小蝼蚁下狱,从宫正司大牢辗转到诏狱。

      指挥使是诏狱恶鬼,他常年佩戴面具,声音却低哑,听说是当年挡箭的时候受的旧伤,导致面容受伤,嗓音有损。
      此人审讯手段了得。

      林青鹤落寞到诏狱,第一日是混在男监的尾房的,女监据说久不使用,需得请示。
      她见过同僚的死,见过宫正司折磨太监宫女,但被或穷凶极恶或曾位高权重的男囚盯着,她多少有点不自在。
      不是男女之别,是那些人锐利到把人看透的眼神。

      这里还能安坐的男囚,多半曾是红袍紫袍的大官,诏狱狱卒给几分薄面,不到不得已,多还是保留些体面的。

      官场上能混到这个地步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林青鹤心里盘算,她多少也是从司宝落进诏狱的,怕那些老狐狸作甚。

      因而她也不动声色地打量这群人。
      比之总是阴沉着脸的奉宝太监,也不过如此。她心想。

      诏狱冷清,偶尔有审讯的痛叫,或者是精神失常的疯言疯语,也很快平息了。

      那日傍晚,她第一次见到指挥使,她闭目安坐在牢中,耳中却听见铁锁被打开之声,然后是一声低沉的责备:“女官自是关入女监,怎么办事的?”
      林青鹤抬头看见那传闻的面具恶鬼,心里还想着此人未必如此凶恶。

      事实证明她完全想错了。

      他提审她的时候,也不开牢门,也不曾接触她,只是将男监凶恶的牢犯拖到女监的空地里,任凭他如何嚎叫诅咒威胁,他只是吩咐手下给此人上刑。
      烙铁、鞭子还是最轻的,那血肉就落在女监的空地上,殷红染了一地。

      如果是寻常命妇,早就在开头就吓得身子瘫软,问什么也便交代了。
      纪琅此人就在旁边坐看着,他嗓音带笑地吩咐:“务必让林司宝睁着眼睛好好看看。”

      林司宝是好好看着呢。她就这么安坐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神带着几分讥诮。
      仿佛在无声地笑他审讯手段仅仅如此。
      纪琅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林青鹤确实觉得眼前此景不过寻常景。
      她是已在尚宫局待过几年,做到御前,见过老皇帝吩咐活活打死的宫女太监,在宫正司看着同僚被折磨得不似人形。
      眼前此景,不足为惧。

      刑毕。纪琅就慢悠悠地问:“林司宝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关于太子,关于东宫,还有你与前朝?”

      林青鹤安坐在牢房的草堆上,她目光平静,仿佛刚刚看完的是一折子寻常戏,她笑答:“子虚乌有之事,我尽忠于陛下,为皇后理事,从掌言做到司宝,问心无愧。”
      “大人不必再称我为司宝,我不过一钦犯尔尔。”

      纪琅审视的眼神透过面具,将她环顾一圈,这个小小女官却气定神闲地端坐,再惨烈的景象也惊不起那眸秋水的波澜。
      他想:确实好气度。于是拂袖离去。

      第二日,那指挥使就在她牢外抱臂踱步,将她仔细地打量。
      她被盯久了,连定坐都感到不适,于是便开口道:“大人有话便问罢。”

      纪琅恶劣地笑出了声,这女官原来不是泥塑的神像,她能冷眼看残酷的景象,但却受不了旁人的审视。
      还是有脾气的,他心想。

      于是他开口道:“我查过了,林司宝做事确实干净,桩桩件件都是恪尽职责之事,难怪得陛下和皇后青眼,年纪轻轻就做到司宝。”
      “另一位你的同僚,昨日伤重,死在了宫正司牢里。”

      司宝一职是由两位女官担任的。
      她的同僚是位在宫中浮沉十几载的老人,做事不得不与皇后和太子有牵连。
      陛下本是下令将她二人都挪到诏狱,宫正司到底在皇后手下,她扣下了其中一位,林青鹤是还未被宫正司提审,就转到了诏狱。

      纪琅平淡地丢下了一个在林青鹤心中炸开的惊雷,转身欲离去,又好像觉得她可怜,道:“若之后太子无事,司宝应该也能回去继续当差了。”
      林青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潮翻浪涌。

      可是不论宫中内外如何风云变幻,皇帝、皇后还有太子都似乎默契地遗忘了诏狱中的林司宝。
      那指挥使日日带着下属来女监探看,神态悠悠,也不多透露。
      林青鹤的心慢慢煎熬起来。

      如果在宫正司,即使过再久,宫中耳目通达,总能让皇后记起她。
      但是这是诏狱,太子又懦弱,手如何伸得进这大牢。

      时间就这般一日日流过,纪琅也不来了。
      约莫又过了半个月,林青鹤已习惯这牢狱生活,纪琅虽然不来诏狱,他的下属仍客气地奉一日三餐,只是她还是心焦,不知前途命运。

      纪琅不去诏狱,不是因为对这狱中女官失了兴趣,而是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脱了面具,解了声音的药——
      他就是祁琰,他还有北地的军队要管。

      自从北地被他打得安分了,他切换身份就更随意些。
      但是这次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在北地耽搁了十几日。
      回来的时候他自觉有点不适,在府中歇息三五日,那不适竟在一个雨夜发作起来。

      先是发热,然后就是渴,再然后右臂有游虫若隐若现,浑身都在渴求一些什么。
      渴求什么?

      他眼前闪现那双冷静却带着讥诮的眼睛。
      那个冷淡的女官的眼睛。

      那女官按他的安排,先是被他送到男监尾房,再被迫观赏他残酷的逼供景象。

      本来该什么都交代的。
      但是她一点也不怕。

      他的手握拳砸了下桌角,疼痛才让眼前的妄想消失片刻。

      他又命人打了冷水,但这不是情药,没那么好解决。
      跟随他去北地见多识广的下属裴术赶来,看了眼他的右臂,对着他认真地说:“这须得同过床的人的血才能引出来。”
      然后他颇为不识相地问:“大人未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吧?”

      祁琰虽然很敬重跟着他征伐的兄弟,但此时也不免想打他一顿。
      “闭嘴。”

      “寻个颜色好的婢女,之后纳了她,此事可解。”
      裴术认为此事简单,于是就随口说道。

      “滚。”
      祁琰平时客客气气,但此时确实不好惹,裴术老实滚蛋。

      祁琰屏退了下人,冷水越泡越心浮气躁,他闭眼就是那个女官。
      那双冷静的、讥诮的、偶尔慌乱的眼睛。

      她不是简单的人,能短短几年从女史到司宝,她背靠皇后、太子。

      不要靠近她。
      不要。

      那么有能力的人,那么不甘心的女子。
      她会怎样忍受天家的冷待,太子的故意遗忘,皇后的不做声。

      那双眼睛现在会茫然吗?
      帮她一把,看她能为太子做出什么样的贡献?

      真是鬼迷心窍了。祁琰骂自己。
      然后他从冷水出来,戴上面具,服下变声的药。

      外面还在下雨,南雍都城笼罩在潮乎乎的闷热里。
      趁着月黑风高,他要往诏狱一趟,要么皆大欢喜,要么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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