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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她须得借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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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鹤是被一路颠簸醒的。
她睁眼,眼前只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红粉色。
她的手被困在背后无法动弹,脚也被困住了,人被塞进一顶小轿子里。
那外面的抬轿子的小厮在互相嬉笑。
“……给世子抬个美人回去,那世子不得好好待见咱几个吗……”
林青鹤才慢慢地确认自己重生了。
世上之事就是如此奇特。
前世选阵营站队太子,她输了又算赢了:南雍的皇位不曾为祁琰所夺,虽然太子也不知道能活几日。
想到前世祁琰那句“所愿不得偿、功败垂成”,她一时喉头哽住。
世上多是一报还一报,那玉面郎君能为复家仇隐忍数载,去夺位篡权,做一个反臣。
她林青鹤却在最后一步把他阻死了。
若这一世……想到这她摇摇头,不论祁琰有没有一起重生,她只能见招拆招。
眼下这情形,应该是回到元平十年冬,她做女官之前,被强绑去赵王世子府的路上。
要逃,前世赵王世子在灯节花会看上她,欲强纳她为妾,她为躲此事,加上自己本有入宫心愿,已经报名过女官参选了。
然而赵王世子仗着权势,在她考试前就将她强绑走。
她上一世是入了赵王世子府。
当晚趁赵王世子酒醉,小厮疏忽,她用袖中薄刃割开绳索后从府中侧门逃开的。
她夜奔回家拿户籍。
本欲等天亮趁选女官之际,借天子之光改变命运时,赵王世子的人找上了门。
父亲不愿让其入府搜她,在阻拦推搡中父亲被打断了一条腿,在晚年也没好全。
要跑,户籍也要拿,却不能太早回家——
那赵王世子的人第一时间肯定要搜家,如果她能在外边多躲一段时间,父亲知她不在也不会过多阻拦,他的腿就能保全。
搜完家里,小厮们等到快天亮自会往别处寻她。
等到那时候,她就回家拿了户籍,跑去礼仪府考试。
想明白后,林青鹤右手暗使巧劲,把袖中薄刃往侧推。
那块薄薄的铁片以一个奇异的角度突破布料的阻隔。
因为手背在身后,她看不见刀片的方向,指尖一阵刺痛。
隔着血液她捏住了刀片,然后开始割起绳索。
小轿子摇摇晃晃,不知道拐了几个路口。
林青鹤凝神去听绳索被磨开的声音,随着最后一根细绳被隔开,她将刀片收入袖中,轿子猛地一晃,她心随之抖了一下。
“我的个老天,快避开!那祁将军在城门口不远处,定北军傍晚回城,修整一日,明日大军要班师回朝,天子亲迎!”
不是小厮的声音,应该是将要敲响暮鼓后准备宵禁巡逻的守卫。
祁琰?前世他是这个时候回都城的吗?怎么偏偏是他!?
那句“所愿不得偿,功败垂成”就像一句咒语萦绕在林青鹤心里。
他未必也回来了,万一他毫无前世记忆呢?
可是若他回来了……
她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有几分是害怕,更多是说不上的兴奋与战栗。
是棋逢对手吗?还是天赐良机?
不!那绝不是上天赐予的。
这是她的死敌定国公送来的一份机缘。
哪怕今生这位未必是前世死敌。
她想:她须得借此机会逃掉,但又决不能在此时碰见祁琰。
前世她不过二八年华,年轻不知事。
那是第一次被强权逼到死境。
她在轿上只顾想着如何逃,没有观察过外面动静,没想到祁小将军竟如此有缘。
“是是是,我们这就绕行,我们是赵王世子府的,还望通融。”
那小厮怀中摸索,布料和玉牌摩擦声响起,应该是把府上的玉牌给守卫看了。
“莫要为难我,那可是赫赫威名的定国公!”
守卫脚步声渐远。
小厮呵呵笑声突然一收,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定国公祁将军,平白让老子绕远路。”
几个小厮连连抱怨,把轿子一放,商讨起须得往哪里绕路。
城外马蹄声越来越近,闭眼都能想象到定北军威武的军容,眼下绕路都麻烦。
主路离去赵王府是最近的,也几乎是必经之路。
他们若是不经过主路,得绕到半夜去。
唯有等定北军尽数走过主路。
“他大爷的,哥几个就在这,等到他这个大军走过去还不成?”
一个小厮踢了一下轿子,掀开帘子看,发现她脚上绳索捆得好好的,手背在身后,人乖乖地缩在轿子里。
于是他压低声音威胁她:“不要给老子耍滑头。”
帘子一放,几人走远到路口去看定北军何时经过。
林青鹤马上意识到这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她按下心中翻腾的浪潮,手捏着刀片飞速割开脚上绳索。
掀开轿帘,看着那几个小厮的背影,她转身往小巷跑去。
要回家,得跑得再快些。
她不由嫌弃起这身嫁衣累赘了,实在是绊脚!
回家不用走主路,她也不敢往城中主路跑。
撞上那杀神,焉知还能有命做到尚宫?
但她也不敢直直回家,得绕路,还得在街上躲过一段时间。
须得躲到天亮,免得小厮抬起轿子发现轻了转头去她家,而她也恰好在家中。
这样她羊入虎口,平白让父亲为她做盾。
她其实对这条街很熟悉。
她常去王屠户家买肉,屠户门口有个大水缸。
这水缸也不见他装水,有人问他,那王老板说水缸本身也没用,他偶尔切了肉挂肉用的,缸里面不爱放水。
她身量轻巧,很快就躲到缸中。
小厮反应速度比她想得快,很快她听到小厮骂骂咧咧从外面走过。
“一个女子,跑得倒快,爷爷我是让你做姨娘去,一个百户的女儿,嫁到赵王世子府上多好的出路!”
另一个小厮也骂骂咧咧:“那狗屁祁将军,又不进城了!”
“说是在城郊外扎了营,明日清早再班师回朝,好嘛把老子们一通耍!还让那林氏跑了!”
那几个人恨恨地搜寻一通,没发现缸中藏了她。
其中一人说:“哥哥你回去禀告世子,我们几个去林百户家去!”
“一个小娘子,能去哪里?还不是只能回家!别管她现在是在家还是在往家里赶,哥几个去堵她!”
几人快步离去。
林青鹤松了口气,水缸虽大,她却不能伸展身子,只能蜷起来。
缸上的盖子移开一条缝,她就透过缝抬头看天空。
星河斗转,身体上的难熬渐渐捱了过去,天色渐渐清明。
她推开缸盖,活动手脚,就要往家中跑去,她心中暗暗许愿:
可千万别撞上那几个小厮。
还有定北军。
她双手合十拜了拜,还算虔诚,顺带感谢前世死敌、今生不知道还会不会是仇人的祁琰小将军送来的机会,然后拔腿就往家跑。
叵耐天不遂人愿,大军马蹄声沿着主路渐近。
她咬了咬牙,万一这人也是前世之人,这煞星碰上还能有命活?
祁小将军啊祁小将军,虽然很感谢你的到来,但实在相见不如不见啊!
于是她便跑边观察小路,想着闪身进去。
然而身后破空声飞速划过。
像是长枪飞掠而来的声音。
林青鹤心中一惊,身为人的本能让她感受到危机悄然而至。
她感受到有什么划破长空正冲她飞来,于是猛地往前躲。
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嫁衣曳地的裙摆被一杆枪尾不停轻颤的长枪钉死在地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回身望见那人身穿重甲骑在马上。
都不需面对面坐下把酒相谈。
即使还相隔一条长街的距离,她似乎也能看见他一贯锐利的目光。
不行,得快些躲起来!
如果这人是前世故人,那么宿敌见面的第一面,是她被长枪钉住裙摆任人宰割,那实在枉费这重活一世。
林青鹤毫不犹豫回身把裙摆一割,那长枪钉着浅红色布料,徒留在原地。
她试着拔起那柄长枪,实在太沉了,时间来不及让她带走这块布料。
林青鹤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
她不知是希望此人就是曾经亲手杀死的故人,还是希望祁小国公没有任何前世记忆。
她四下观望了一下,迅速闪进一个暗巷。
暗巷杂物颇多,她又纤瘦,很快找到一个遮挡物蹲了下来。
马蹄声渐近,又渐渐停下。
来人疾驰到长枪前,又下马,掀开头上的兜帽,提起长枪。
他定定地看着地上那块浅红色的布料,好一会儿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
原来前世那样冷静的林尚宫,今生也会不得已留下一点破绽。
祁琰俯身拾起那块布,也不在意上面是否沾着尘土还是脚印,兀自收进了怀里。
他只是慢慢地走到暗巷前,也没再走进去。
“将军,可是有什么发现?”手下这才驱马赶到。
林青鹤在暗巷里蹲着,心跳很快,她捏着手中的刀片,思索着破局之法。
如果那人没有前世的记忆,她就算被发现,也可反告赵王世子逼良为妾,自己并非所谓的逃妾。
但是如果……
林青鹤闭上双眼,感受越来越快的心跳。
“无妨,许是天光刚亮,有人在巷中奔忙罢了。”
祁琰将长枪一收,平淡地说着,但是他眼神久久停留在暗巷,好一会才转身上马,领着人离开了。
马蹄声渐远,林青鹤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挪了出来。
主路已经畅通无阻,她趁着微亮的天光,一口气跑回了家。
遥远就看见父亲呆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他衣服有些乱。
可能是半夜与赵王世子的人推搡导致的。
林青鹤心里有些急,就快步跑上前,小声喊了句:“爹!”
林奉纯才恍然如梦醒般,看见女儿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他才突然流下泪来,激动地站起身抱住林青鹤。
“爹不会再让你被歹人抓走了。”
林青鹤心里发酸,看着父亲好好的双腿,悬起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她拍拍父亲的背,说:“爹,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我是在外面躲了一夜。”
“赵王世子的人随时可能回身来搜我,爹给我准备一身常服还有一些银两,再把我的户籍给我。”
“礼仪府今日选女官,我得去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