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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被软禁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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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平十七年冬,南雍宫中一片寂静。
太子所在的东宫早就被四皇子的私兵围得水泄不通。
东宫的烛台已覆上厚厚的烛泪,这座宫殿的主人枯坐殿中。
窗外照入的灰蒙蒙的阳光映出浮动的细尘,殿中姬妾跪倒一片。
“林尚宫呢?她可有传话进来。”他忽地抬头,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一样。
“妾先前望见青鹤娘子从宫道外匆匆而过。”
太子妃低着头,细细地低语:“四皇子的人未敢拦她。”
太子听言,慢慢地松了口气。
*
夜色渐浓时,南雍静得可怕的宫道忽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林青鹤稳稳地端着尚宫的架子走在宫道中。
她头戴幞头,身穿圆领袍,腰系革带,是穿了一身齐整的官服,路上的军卫不敢多问,只死死地盯着她。
长生殿中那位用药吊着命的老皇帝,如今早已命丧自己宠爱的四皇子手中。
然而老皇帝死前最终也不肯透露玉玺和虎符所在之处。
待四皇子之人去搜查那几位奉御宝的老太监,却发现他们到底是忠心地随先帝而去了。
眼下宫中唯一可能知道二宝物所在之处的只剩下做过司宝的林青鹤。
她的嘴却难撬开,只是说“臣做司宝不过短短数月,且未奉御宝已有数载。”
四皇子气得想发疯,谁不知道林尚宫是站在太子一边的。
哪怕几年前老皇帝因言官弹劾太子一案软禁太子并迁怒尚宫革去司宝一职,林尚宫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地走自己的路。
“也不能来硬的。”四皇子心道,“若她真不知道玉玺所在,那难道她在等父皇死后消息瞒不住,好让大家山呼正统,拥太子上位吗?”
“不行,必须找到玉玺!”
*
林青鹤知道四皇子的人在盯着她,等着她自己暴露玉玺踪影。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玉玺和虎符,早在老皇帝病重时就悄悄交给她了。
先帝病重多时,早不理朝事,多是两三日内阁几位大臣聚在殿中汇报重要之事,倒在龙床上的老人只是歪着头费力的听。
人越老,就越放不下权柄,老皇帝不是很信任太子。
但林青鹤,一个站在先皇后身边的尚宫,一名弱女子,对皇位产生不了威胁,却可以为他权柄转接添上一层保障。他再舍不得权力,也是希望死后能够传下千秋万代。
他回光返照的那段时间,把二宝物仔细地锁好放在暗格,残酷地逼着奉宝太监服下毒物,又把钥匙交给前司宝林青鹤。
到底是快他的好儿子四皇子一步。
林青鹤摩挲着袖中的匣子,四皇子进宫打着侍疾的名义,她无心管天家父子如何,只是抓紧拿走暗格中的宝物,等四皇子一阵忙乱,想起她的时候,东西早就到她手里了。
她要找机会,能与禁军接触上最好,好拿着虎符清君侧。
太子软弱,南雍在四分五裂的乱世中本就飘摇,或许是需要一位敢作敢为的帝王。
但天下事从来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若想要史书能写上一笔林尚宫忠心赤胆,那就不能左摇右摆。
夜色降下前,她早已暗通密信给指挥使纪琅大人,她如今一身官服走向长生殿,不过是为禁军的到来拖延时间罢了。
*
“尚宫来得正好。”四皇子很淡定,哪怕重重帷幕后的龙床上躺着已经死去一天的老皇帝,他也面不改色,“给尚宫奉茶。”
“我听闻尚宫做过司宝呀……”四皇子笑着问,然而他眼神有点发冷。
林青鹤不动声色接下热茶,手指却捏得用力到有点发白,她心道:快些来吧。
“司宝之职不过数月,微臣无用,未让陛下满意。”老生常谈的话题。
宫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但又很快平息了。
是禁军吗?她心问道。
四皇子突然变得不安,“尚宫稍候。”他说完阔步走了出去。
殿门大开,冷风灌入,南方的冬天湿冷,林青鹤手中热茶渐渐冷了下去。
她与老皇帝的尸体独处一室,这宫殿内热源除了仍在勉力工作的炭盆和地底暖道,就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女官尚宫了。
她想把殿门关上,却在起身的那一瞬听到了门外一声高呼:“定国公祁琰领定北军,前来清君侧!”
林青鹤的心跳突然鼓噪起来,血涌到头上,人也有点软下来。
她扶着扶手才撑住自己的身体,然而形势不容她思考为什么来的不是禁军,不是指挥使,不是这司那卫的,而是应该远在边塞的定北军。
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扑入殿内,北地的霜雪好像也被带上一样。
一杆长枪飞入殿中,狠狠扎进殿内的金砖上,枪尾不断颤鸣,那枪上穿了一物——
四皇子的人头!
自古清君侧,哪有未见皇帝便敢当众杀他儿子,哪怕四皇子豢养私兵,处置他人头的权柄也不在臣下手中。
定国公一不知道皇帝已死,二是未曾通知禁军,擅自带着定北军前来。
林青鹤心脏跳得更快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密信是在何时被截获的,想着指尖便不由自主地掐紧掌心。
这不是清君侧的做派,这是要反了,她所有的图谋和从女史走来的一步步,所图的青史留名,可能要毁在这位少年将军手里了。
来人穿过寒风,身量高大,一身重甲,踏入殿内,北地霜雪似乎未曾消融。
他往林青鹤那里瞥了一眼,便走过去踩住四皇子的发冠,把那杆看着就很重的长枪提了起来,独留一颗人头在地上打转。
祁琰看向林青鹤,那位南雍最年轻的尚宫。
这是一个人如其名的女子,身姿挺拔如松柏,英气舒展,聪慧又颇有急智,哪怕见到杀人取头的场面,也不曾惊叫慌乱。
“尚宫别来无恙。”他缓缓开口,“四皇子豢养私兵,情势所迫,望尚宫见谅。”
他身后的殿门依然大开,北地将士从宫门鱼贯而入,在院中整齐站好,训练有素。
这位年轻的将军走近前了一步,林青鹤将他的眉目看得更清晰了些。
“陛下如何了?”
“陛下……。”
祁琰也不等她说完,转身撩开重重帷幕,走到龙床边,不曾卸甲或者放下长枪。
少时,他又走出来,似乎确认皇朝的前主人已经西去。
“是某来晚了。”并不悲伤,一副反臣做派。
“定国公深夜却还能前来,真是赤胆忠心,何谈来晚呢?”
她刻意将赤胆忠心四字咬得很重,眼神直直地望向他:“却不知国公是从何得来的消息。”
祁琰此人身高较她可以说是极高了,她须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那是一个了然的笑,随之是他的避而不答。
“尚宫与四皇子夜谈,四皇子豢养私兵,所图的可不简单啊。”
他靠得又近了些,近到林青鹤能闻见铁甲淡淡的血腥气和冷意,他抬起长枪,滴血的枪尖离她只有分毫。
久居深宫,她见过枉死的宫人、被严刑拷打得破破烂烂的身体,自己也在诏狱走过一遭。
林青鹤没那么容易被吓住,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她也不曾惧过,她定定地望着祁琰。
祁琰笑了一下,放下长枪,凑到林青鹤耳边低语:“四皇子想要的我也想要,东宫性命尽在我掌控下,尚宫是女子,我不愿对你动刑。”
林青鹤不由后退一步,东宫这是一枚最大的筹码,四皇子所图不止玉玺和虎符,可还有皇位呢。
“尚宫发给指挥使的密信我收到了,上面写了什么玉玺,什么虎符?”
他忽然抽开身去,笑意盈盈地望着林青鹤:“尚宫的父亲托尚宫的福,在宫外生活得颇为安逸,只是有些想念青鹤娘子呢。”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林青鹤有再多不甘心也只能按下愤怒。
他已经拿下全部筹码了,太子、东宫、死去的老皇帝、四皇子的人头、她的密信。
他的兵训练有素,或许连宫外有关她的家人朋友也早已尽在掌握。
暂时的妥协或许还可图谋,林青鹤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小匣子。
她朝那重重帷幕郑重跪下叩首,才转向祁琰:“定国公勇武,此物或许交由您保管更合适。”
她虽是跪着的,但是背打得很直,祁琰知道她不是跪自己,是敬龙床的那位,也是不甘的妥协。
“某听闻尚宫为先皇后和先皇效力多年,又与四皇子夜谈,还请娘子移步偏殿,待某查明真相,还需委屈娘子一段时间了。”
他行云流水接过匣子,对自己的自称又换回那副谦卑模样,声音提高了些,是说给殿外他的亲卫听的。
林青鹤呼吸一滞,然而容不得她辩驳,就被强行带去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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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软禁的日子显得尤为漫长,林尚宫如此,东宫亦是如此。
太子每日饮食被严格管控,他知道定国公送的饭食里都下了慢性毒药,但祁琰的手下容不得他不吃。
他只是每日在殿中困顿,大喊着:“乱臣贼子,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父皇收回兵权,将你与老四凌迟处死!”
林青鹤在长生殿偏殿待得却慢慢习惯了。
女官以往在宫中的日子本就在熬,虽说软禁,却不曾短她吃喝,要笔墨纸砚就有笔墨纸砚,要下棋就有最好的棋盘和棋子,无人打扰她,她就一个人慢慢梳理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祁琰,现年不过二十六岁。
此人父亲祁显早年因一场败仗而被问罪处死,祁家满门被抄,祁琰流放北地。
他从北地一路拼杀,十七岁就成了少年将军,十九岁与北燕一战夺回六座城池,年少封侯,颇得圣心。
然而他真的不恨吗?林青鹤慢慢写着,心想:我所图不过是以女子之身青史留名,他所图的是复仇,是龙椅。
公道嘛……她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偏殿的门开了,她抬头,看见那晚如噩梦般举起枪尖对着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