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棠》昼砚

9、原来是你 林知

　　林知棠走了不知多久，江禹舟依旧僵立在原地，周身的暖意被她决绝的转身尽数抽离，只剩刺骨的空落与涩然。
　　风卷起庭前落花，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背的微凉触感，方才她眼底的坚定与疏离，字字句句的拒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他缓步走到方才她驻足的地方，指尖攥紧，满心都是无力。
　　低头时，地上一点莹白晃了眼。
　　江禹舟弯腰捡起，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落入手心。玉佩雕着独特纹路，边缘带一道浅磕痕，被养护得通透光洁。
　　他浑身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攥紧玉佩，指节泛白，墨眸骤睁，呼吸瞬间停滞。
　　这块玉佩！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十余年前，那时他年纪尚小，瞒着随从偷偷溜出去游玩，不慎在戈壁密林与众人走散，被狼群团团围住。饿狼呲着獠牙扑来，他吓得僵在原地，以为必死无疑。
　　一道娇小身影骑着白马疾驰而来，少女穿北疆红衣劲装，挽弓、搭箭、射出，动作干脆利落，箭箭逼退狼群，将他从狼口救下。
　　他惊魂未定，摘下贴身玉佩递给她，想谢救命之恩，追问她姓名，少女只摇头，策马转身离去，没留半句言语。
　　这么多年，他四处找寻，却始终杳无音信。兜兜转转，那人竟是阿棠！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就在北疆戈壁就定下了。
　　他攥着玉佩，转身正要吩咐袁哲去寻林知棠的踪迹，府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世子，不好了！苏太傅进宫面圣，状告您当众悔婚，陛下震怒，派内侍前来，宣您即刻进宫。”
　　江禹舟眸色一沉，并无半分慌乱，反倒愈发平静。他早料到苏家不会善罢甘休，苏太傅宠女无度，定然会进宫告状，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动作会如此之快。
　　他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贴身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沉稳无波：“备车，本世子即刻进宫。”
　　他知道，此番进宫，必将面对父皇的雷霆震怒，可他心意已决，为了阿棠，无论何种责罚，他都甘之如饴。
　　皇宫偏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冰，龙涎香的气息压不住满室的怒意，大鄞皇帝江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看向下方跪地的苏太傅，周身寒气四溢。
　　“陛下，臣恳请陛下为臣女做主！”苏太傅磕头不止，声音悲愤，“世子殿下与小女早有婚约，乃是皇家钦定，可殿下今日竟在望江楼当众悔婚，还维护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置苏家颜面于不顾，置皇家体面于不顾，此举实在有违礼法，若不严惩，日后皇家威严何在！大鄞礼法何在！”
　　江川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怒声呵斥：“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江禹舟呢！让他立刻滚进来见朕！”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通传之声，江禹舟缓步走入殿内，身姿挺拔，跪地行礼，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惧色：“儿臣参见父皇。”
　　“你还知道朕是你父皇！”江川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怒不可遏，“朕问你，苏太傅所言是否属实？你当真为了一个无名无分的江湖女子，当众弃了与苏家的婚约，辱没皇家颜面？”
　　江禹舟抬头，目光坚定，直视龙颜，没有丝毫隐瞒，朗声回道：“回父皇，属实。儿臣与苏家小姐并无半分情意，强扭的瓜不甜，此婚约本就不该存续，儿臣不愿耽误苏小姐，更不愿委屈自己，故而当众解除婚约。”
　　“那女子是何人？值得你如此胡闹！”江川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质问，“朕钦定的世子妃之位，名门闺秀数不胜数，你偏偏看上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我大鄞世子妃之位，何等尊贵，怎么能是一个毫无背景、混迹江湖的女子能坐的！传出去，朕的脸，皇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父皇，儿臣绝非一时冲动。”江禹舟语气虔诚而坚定，怀中的玉佩贴着心口，暖意滚烫，“儿臣此生，非她不娶，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应允儿臣与苏家退婚。”
　　“逆子！简直是逆子！”江川被他的话气得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你是朕钦定的世子，是大鄞未来的储君，行事怎能如此荒唐！为了一个女子，弃朝堂大局于不顾，弃皇家礼法于不顾，你可知错！”
　　“儿臣没错。”江禹舟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儿臣只是想娶心爱之人，何错之有？”
　　“好！好得很！”江川气得面色发紫，对着殿外侍卫厉声下令，“来人，将逆子江禹舟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朕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如此执迷不悟！”
　　侍卫应声而入，架起江禹舟，棍棒落下，力道狠厉，每一下都砸在脊背之上，剧痛钻心，鲜血很快浸透衣袍，染红了地面。
　　可江禹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额间冷汗直流，没有半分求饶之意，更没有丝毫动摇。
　　三十大板打完，江禹舟被侍卫扶回殿内，瘫跪在地，脊背剧痛难忍，声音虚弱却字字铿锵：“儿臣……心意不改，非她不娶。”
　　江川看着他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指着他，良久说不出话，最终咬牙切齿，抛出最后通牒：“江禹舟，朕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要这世子之位，要这大鄞江山，还是要那个女子！”
　　“若你执意退婚，要娶那江湖女子，那这世子之位，你也不必坐了！从此，你不再是大鄞世子，与这储君之位，再无半点干系！”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苏太傅也愣住了，谁都没想到，陛下竟会为了一桩婚约，废黜最看重的世子。
　　江禹舟浑身一震，脊背剧痛，远不及心口波澜。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枚玉佩。
　　他缓缓抬头，眸中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儿臣愿舍弃世子之位，只求父皇收回成命，应允儿臣退婚，求父皇成全。”
　　“世子之位，于儿臣而言，不及她分毫。”
　　“逆子！你真是朕的好逆子！”江川被他彻底激怒，浑身发抖，厉声宣判，“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朕成全你！”
　　“自今日起，废黜江禹舟世子之位，禁足于府，思过一月！未得朕亲口圣旨，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违者，以抗旨论处！”
　　江禹舟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无波：“儿臣，谢父皇成全。”
　　他没有半分悔意，舍弃世子之位，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损失，只要能娶她为妻，纵是舍弃一切，他也心甘情愿。
　　侍卫扶着重伤的他走出宫殿，江禹舟靠在马车上，抬手按住胸口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阿棠，我没有婚约了，我会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