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宁山小妖

2、重生 大

　　大招国·第八百六十年

　　王都·小泉镇·浮生阁

　　刺骨的寒意与肌肤残留的灼痛撕扯着意识。李云落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涔涔，眼前混沌未散。

　　“……头上肿疡已消，想来清醒就在这几日了。连日颠簸，倒把他紧闭的牙关也颠开了呢……”侍女小玲的声音穿透迷雾。

　　视野骤然清明，小玲的身影映入眼帘。下一刻，滔天洪流轰然灌入脑海——是了！前世记忆苏醒了！她霍然起身，身后的梨木椅“哐当”一声被带倒在地。

　　“主儿！”小玲惊呼着扑上来搀扶。

　　李云落却像没听见，目光如淬了寒冰的毒刃，直刺内室卧榻。玄色单衣下，那张苍白冷峻、刻入骨髓的脸——卫津林！

　　她竟重生在十六岁这年，重生在他以身殉国、被她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硬生生刨回来的这一天！

　　王都三月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自骨髓深处渗出。宿命纠缠的开端？呵，孽缘！

　　前世，师父果僧人的箴言如警钟般在心底轰鸣：

　　“今生相见，定有亏欠；

　　前世不欠，今世不见！”

　　滔天的恨意瞬间燎原。

　　“把他——给我丢出去！”

　　她几乎是嘶吼出声，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把挣开小玲的手，疯魔般扑至榻前，狠狠揪起卫津林毫无血色的衣襟！

　　那张与前生分毫不差的面孔近在咫尺，点燃了她胸腔里所有的怨毒与冰冷。

　　“主儿不可！”

　　小玲与闻声疾冲而入的护卫婢女小玉急忙阻拦。

　　谁都没想到，李云落纤弱的身躯竟爆发出骇人力道，生生将高出她近两头的卫津林拖拽下榻！

　　“咚！”

　　一声闷响，重物坠地。卫津林的后脑结结实实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我的老天爷！少将军伤在颅侧啊！”

　　小玲魂飞魄散，扑过去检视，“这、这哪里禁得住……”

　　就在此刻，卫津林眉心痛苦地蹙拢，眼睫剧烈颤动，竟缓缓掀开了眼帘。

　　第一眼，撞上的便是李云落跌坐在地、惊怒交加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苍白脸庞。喉间艰难滚动，只逸出破碎嘶哑的气音。

　　四目相对，竟是死一般的沉寂。

　　小玉和小玲手忙脚乱地将人搀回榻上，卫津林的目光却如生了根的铁铸，死死锁在李云落身上，带着初醒的迷茫和一丝探究。

　　李云落如坠冰窟，袖中冰凉的碧玉匕首悄然滑入掌心。她撑着冰凉的地面，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无声地逼近床榻。空气凝滞得仿佛要结成铁块。

　　“你……是谁？”

　　卫津林终于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执匕的手骤然一僵！满室皆惊。

　　小玲慌忙解开他脑后染血的白绫绷带，倒抽一口冷气：“主儿！您看！伤口又裂开了……颅受这般重创，一时失了记忆也是有的，需得等颅内淤肿慢慢消散才……”

　　李云落冷笑一声，拍开小玲的手，径直落坐床沿。

　　冰寒的匕刃如毒蛇吐信，倏地抵上他颈间跳动的动脉！锋利的刃口立刻压出一道刺目的殷红血线。

　　“莫要装傻！”她俯身逼近，气息冰冷地拂过他耳际，声音轻得像索命的鬼魅，“当真……不识得我？”

　　卫津林凝神，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秾丽却含煞的眉眼，落在那两片紧抿的凉薄唇瓣上，眼神是纯粹的茫然与坦荡：“……不识。”

　　前生他明明没有失忆！李云落心中笃定他在伪装。然而，他额角绷带下洇出那片越发刺目、正缓慢扩大的鲜红，却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眼。难道……那一撞，真把他脑子磕坏了不成？

　　她死死盯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无声地交锋、角力，寸土不让。

　　最终，只余一声冰冷至极的嗤笑，匕首“唰”地收回袖中。未置一词，她猛地起身，拂袖而去，带起一阵冷风。

　　卫津林目送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紧握的拳才缓缓松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沉重地阖上了双眼。

　　小玲的温言解释：

　　“主儿也是忧急攻心……”

　　“此地是长公主别院浮生阁……”

　　飘入耳中，他只低哑地回了句：“……多谢。”便再无动静。

　　一连三日，李云落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暖阁。前世种种如纷乱的丝线缠缚心头，亟待她一根根理清，寻那破局的线头。

　　卫津林那边倒是恢复得奇快，第二日竟已能倚着单拐勉强行走，令通晓医理的小玲都咋舌不已。

　　暖阁内，炭火哔剥作响。小玉斟上热茶，低声禀报：“少将军这几日……似是真的忘了前事。任凭小玲怎么绕着弯子试探，他脸上除了茫然，还是茫然，倒不像是装的。”

　　李云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眸光沉静如水：“他心思深沉如渊，万不可轻信。”

　　“主儿……”小玉终究按捺不住，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从前您与少将军，虽说聚少离多，可……也算是相敬如宾。此番您费尽千辛万苦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为何那日又……”

　　她想起李云落眼中蚀骨的冰冷恨意，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云落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枯瘦的梨枝覆着未化的残雪，映得她眸底也染上几分萧索与疏离。

　　“‘知人知面，难知心。’罢了。”

　　她语声微凉，如檐下悬垂的冰棱，“昔日我以真心相待，又怎知他心内沟壑纵横？如今他既已‘殉国’，我与他的婚约，自然作罢。早做打算，方是正理。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本就是……云泥殊路。”

　　她未曾察觉，檐廊下，一道颀长身影拄着单拐已默立多时。

　　薄雪悄然落满他单薄的肩头，墨黑的眼眸沉静地望着院中同一片萧瑟，瞳孔深处凝着化不开的、无人能懂的阴郁。那“云泥殊路”四字，清晰地钻入耳中，在他心头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