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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份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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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顽强的日光终于刺破铅灰色的云层。
笃、笃、笃。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李云落心下一沉,指尖微顿,将刚刚染了墨迹的宣纸利落卷起,随手投入一旁烧得正旺的炭火炉中。火焰猛地一舔,顷刻间化为灰烬,只余一缕青烟。
“……进。”
门被推开,卫津林拄着单拐走了进来。
他只着了素色中衣,身形较往日清减许多,但挺拔的脊梁依旧。额上包扎的布带已除,露出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面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些生气,也不知是冻的还是伤势好转。
他安置好拐杖,动作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在她对面缓缓落座,微微喘息平复后,抬眼,目光坦荡而直接地迎上她:“前尘尽忘……唯记一事——是你救了我。”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身既为卿所拾,生死……自当由卿裁度。”
李云落推过一盏刚斟好的热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嘲:“呵,纵是失了记忆,这偏执的性子,倒与从前……一般无二。”
卫津林并未碰那茶盏,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滚烫的杯壁,目光始终未离她半分。
“可否……与我说说‘从前’?”他语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探询,“我感觉得出……你我之间,似乎……并非那般融洽罢?”
“从何说起呢……”
李云落语带嘲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她取过一张雪白的新宣纸铺开,提笔蘸饱浓墨,在纸的正中,画下两个遥遥相隔、边缘清晰的圆圈。
“你。我。”
她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本是陌路。只因父辈旧谊,两年前,一纸婚书……便将你我强拴在一起。”
笔尖微动,两个圆圈的边缘浅浅相触,“眼下,你我便在此处。这两年,形同陌路。我对你……”
她抬起眼睫,眸光锐利如冰锥,“无半分情意。救你……”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睫低垂,飞快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复杂,“不过是一念之仁。想着你若真战死沙场,替你收尸入殓,也算……全了这婚约之名。”
“救你,只是顺势而为,不必挂怀。”
她倏然抬眼,眸光如最锋利的冰刃,直直刺向他,斩钉截铁,“我唯有一求:即刻解除婚约。自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决绝之意,毫无转圜。
卫津林捧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凝视着她那张清冷绝艳、此刻却写满疏离与抗拒的面庞,缓缓问道:“是我……曾做错了什么?”
李云落微微一怔,旋即像是听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释然般浅浅一笑,眉梢轻挑:“哦?倒忘了说清楚。我么,不过一介江湖草莽,行些商贾情报的微末营生,非那等规行矩步的深闺女子。而你——”
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乃是大招王朝的镇北少将军,当朝左相是你伯父,威震南疆的大将军王卫槿游是你父帅,清河郡主是你生母,真正的……天之骄子。”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我,云泥之别。”
卫津林垂眸,看着青瓷盏中沉沉浮浮的碧绿茶叶,问道:“听闻……我已殉国。如今,我该……归于何处?”
“送你回大将军王府。”李云落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自有你父帅,为你筹谋后路。”
卫津林了然地点点头,举盏,轻啜了一口微烫的茶水。
落盏时,他目光重又锁住李云落,平静无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愿再有瓜葛。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剑,“我只问一事。你的婢女言道,你千里迢迢将我自边关尸山血海中带回此地,为的便是待我苏醒,自行决断。想来,我这‘殉国’身后,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请告之,是何内情?”
李云落看着他此刻眉宇间那份熟悉的、仿佛伤痛不存的锐气与洞察,眉头微蹙。
她正欲开口,他却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眼神沉静如水,语意却石破天惊:“还有,此地,王都地界小泉镇浮生阁,乃长公主殿下的私邸别院。而你,”他目光灼灼,“是长公主膝下第六女,并非什么江湖女子。欲与我解除婚约,不必……自贬身价至此。”
李云落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瞬间冰凉。他竟连这层身份都……
“小玲医女……大约同我说了些府上情形。”
卫津林似看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淡然解释,带着一丝初醒者的无辜与坦诚,“毕竟,我如今……一无所知。”
李云落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紧绷的神情略略缓和,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宛如冰封湖面乍现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却让一直凝视着她的卫津林看得心头莫名一跳。
“呵,”她轻叹一声,带着点认命般的嘲讽,“卫少将军果然……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罢,该说的,终究要说。你虽失忆,心智却未损分毫。听好:此番大招与云国战事,我在除夕前半月,便已将关键情报传递于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加快,字字清晰如刀凿斧刻,“我的人,在云国边境行商时,察觉其大军暗中集结,伪装成商队,人数……逾十万之众!”
“我营生情报买卖,深知此事干系国运,立刻飞书予你!你收到后必有动作,然除夕当夜,你忽来辞行,我便知边境之事……恐生剧变。果不其然,正月初四,十万大军压境,你率五万孤军……倒在了第三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然则,你分明已飞鹰传书入京,火速请援!陛下却……以年节祥瑞、不宜兴兵为由,未曾准你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