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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婚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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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王都
大雪节气,天公作美,漫天鹅毛飞雪将大招王都妆点成一片琉璃世界。然而,这纯净的雪色,却被一列声势浩大的送亲队伍染上了浓烈的红。
红妆迤逦,鼓乐喧天,自王宫而出,行经最繁华的御道。路旁,百姓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议论声压过了喜乐。
“好大的排场!这是哪位贵女出嫁?”
“嘿,这你都不知道?前任东厂大都督与长公主家的六姑娘!嫁的是新封的右相胡大人!”
“右相?胡以煜大人?年纪轻轻就拜相,了不得!可…可那大都督当年不是…是个…咳,怎么还能有后?”
“噤声!不要命了!”旁边人慌忙拉扯,“那位虽退隐了,可耳目通天!陛下都默许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或羡艳六姑娘的尊贵,或惊叹皇家仪仗的恩宠,或揣测那位年轻宰辅的青云路。
喜轿内,李云落凤冠霞帔,手持凤凰团扇,端坐如仪。
然而,那紧握扇柄的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极力压抑的紧张。炽烈的目光穿透薄纱轿帘,落在纷扬的雪花上,眸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悄然划过。
【大招国·王都·胡府】
俯瞰胡府,满目嫣红,宾客如织,一派喜庆祥和。当送亲仪仗稳稳落在朱漆大门前,所有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轿门与那立于阶前的身影上。
“胡府”二字御笔亲题,彰显着无上荣宠。
大招双相并立,左相卫氏,四代宰辅,更有镇南大将军坐镇军中,根基深厚如磐石。右相胡氏,累世帝师,今朝拜相,亦是众望所归。
鹅毛大雪,无声地落在胡以煜大红的婚袍上。
他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剪裁完美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愈发温润。领口袖口的金线云纹在光影间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宛如古卷中走出的谦谦君子。
他的眼眸,是深不见底的乌潭,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温柔与承诺。
长睫轻颤,为这双眼睛添上几分朦胧与神秘,浓黑的剑眉却勾勒出不容错辨的英气。一缕风过,调皮地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清隽的眉宇,那里,正漾着纯粹而满足的笑意。
周遭的喧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属于他的新娘,走向他。
“新娘到——喜轿落——”
司仪洪亮的唱喏划破寂静。胡以煜上前一步,坚定地伸出手。几片晶莹的雪花飘落掌心,旋即,一只微凉的、带着薄茧的纤纤玉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中。
四目相接。
胡以煜眼中是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激动与喜悦——他的阿落,他生命中的全部星光,终于要成为他的妻。
李云落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歉然,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执子之手,正欲共入喜堂——
“咻——!”
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响,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破开漫天飞雪,如一道漆黑的闪电,将这片喜庆的时空悍然斩断!
“煜哥哥!”
惊呼声刺耳响起!
胡以煜挺拔的身躯猛地一震!一支漆黑的长箭,带着诡异的蛇形纹路,精准地贯穿了他心脏的位置!大红的婚服瞬间被更深沉的黑红浸透、蔓延。
“呃……”
胡以煜喉间涌出大股鲜血,所有的话语被堵死。他踉跄着倒入李云落怀中,身体沉重。
李云落颤抖的手徒劳地捂住那不断涌出温热的伤口,泪水夺眶而出,混着冰冷的雪花。
“医官!快叫医官——!”
她的嘶喊带着绝望的哭腔,这漫天的寒意,不及此刻心头万一。
胡以煜涣散的瞳孔,死死钉在府邸高耸的屋脊之上。
那里,一个身披玄黑重甲、风尘仆仆却难掩冷峻的少年将军,手持狰狞的蛇纹长弓,腰悬碧色弯刀,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只锁着李云落一人。
“我的人,你如何敢娶。”
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六名医官连滚带爬地赶来,然而——
胡以煜眼中的光,在触及那黑甲身影时,骤然熄灭,带着浓浓的不甘,却又诡异地……显出一丝解脱。
他终于不必再看着她因另一个人而痛苦,也不必再担心她会被夺走……他懂她,也明白她,至少,她和他永远也不可能了。
箭中戾气,顷刻夺命。
李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怀中是迅速冷去的身体。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卫氏少将军卫津林,他的箭,从不留活口,一旦射出,便是了断一切。
泪水在颊边凝成冰冷的痕。她缓缓起身,仰头,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匕首,直刺向屋顶之人。
前尘恩怨,爱恨情仇,尽在那一箭之下,凝固成永恒的恨意。
卫津林抿紧了唇线,他知道,此箭射出,便是万劫不复,再无回头路。
“我说过,你若嫁他人,我便杀之。”他的声音,比这大雪更冷。
“卫津林。”
李云落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冰锥,“我亦说过,此生,绝无可能嫁你。”
她抬手,动作决绝而缓慢。沉重的凤冠被摘下,掷落雪地;华丽的霞帔被褪去,如一团燃烧殆尽的火焰。双手一翻,两柄通体碧绿、寒光凛冽的匕首,已然紧握在手!
短暂的死寂后,宾客们才如梦初醒,尖叫着四散奔逃,惊恐的低语在雪中飘散:
“他…他是卫少将军!左相的侄子!竟敢当众射杀右相?!”
“疯了!早传闻他与长公主家的六姑娘纠缠,竟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是在北境戍边吗?如何能回?难道…这婚事仓促,未昭告天下,就是为了瞒他?”
卫津林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的世界只剩那风雪中持刃的身影。看着她手中那熟悉的碧色寒芒,他眼底的阴霾如暴风雪前的天空,浓得化不开。
“你要杀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云落盘起的长发早已散落,在狂风中烈烈飞舞。她仰着脸,风雪模糊了容颜,唯有那双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早该杀了你。”
卫津林忽地勾起一抹鬼魅般的笑意,带着疯狂与绝望。他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食指。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瞬间从四面八方掠上屋顶、围墙,手中强弓劲弩,冰冷的箭镞闪烁着寒光,如毒蛇般对准了府中每一个活物!
“也罢。”
他低喃,脸上那抹疯魔般的笑意更深:“也没指望你能谅解。”
“卫津林!你疯了不成?!竟敢派兵围困宰相府!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官员,强撑着官威厉声呵斥,声音却掩不住恐惧。
卫津林嗤笑一声,眼中是全然的无畏与冷酷:“都死了,谁又知道……我回来过?”
“够了!”
李云落厉喝一声,再难忍受。她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惊鸿,直扑屋顶!
无论是胡府残余的侍卫,还是卫津林的死士,竟无一人敢阻拦她!
卫津林眼中狠绝之色一闪,非但不躲,反而迎着那刺目的碧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放箭——!”
命令如同丧钟敲响!
咻咻咻——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顷刻间,宰相府化为人间炼狱!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兵刃碰撞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最恐怖的地狱交响曲!
与此同时!
“噗嗤!”
“噗嗤!”
两柄碧绿的匕首,带着李云落所有的恨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刺入了卫津林的双侧胸膛!力道之大,几乎透背而出!
剧痛让卫津林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他却发出一声满足般的闷哼,双臂猛地收紧,将李云落死死箍入怀中!
滚烫的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她的肩颈,他却贪婪地将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深深吸吮着那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
“我回来……便是走向这必死的结局……”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我想让你陪我……可我……舍不得……”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阿落……燕都……我给你……准备了‘家’……隐姓埋名……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箍紧的双臂终于失去了力量,高大的身躯向她怀中沉沉坠去。
……
那一年,王都大雪。
新贵右相胡以煜大婚之日,一场突如其来的“走水”吞噬了整个宰相府。
府中新人、宾客、仆役,尽数化为焦炭。仵作在废墟中寻获了新娘残骸,面目全非。这场惨剧的真相,终被漫天飞雪和熊熊烈焰,彻底掩埋。
卫津林的死侍肖锋和肖寒,带着他冰冷的尸身和李云落,日夜兼程,逃至最北的苦寒之地——燕都。
那是他生前为她精心准备的“家”,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
然而,心已成灰的李云落,又岂愿与这偏执的疯子同穴而眠?
一把火,焚尽了这所谓的“家”。
也焚尽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