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翻风遍地秋》》张行绿

9、开端（2） ……

　　“怎么不一上车就吃药？”药效开始起还要等一会呢，拖着不是还要捱着疼。这个点应该已经没有诊所开着了。

　　他牙疼，说话也会疼，但我一直在问，刺激他的犹豫时间。

　　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可以追溯到他那个时候跟我说过的一次生病经历。

　　那是他高二寒假的时候。一次早上起来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热，有点没力气，还想吐。寒暑假他都是被接到爸妈那边住，顺带照看妹妹。原本计划好那天一家子要一起出去玩，他生病发烧，只好不去了。虽然他没那么想去。

　　“让妹妹玩得开心就好了。”他跟我说。

　　“那边新开了一个商场，里面有儿童乐园，妹妹一直想去玩。”

　　我问他:“家里有没有感冒冲剂，冲一杯喝。”

　　他说:“有。”

　　“赶紧烧热水冲了喝。”

　　“还难受就给他们打电话。”

　　“你体温量过了吗？”

　　“他们要在外面吃饭。”

　　“量过了，有点烧。”

　　“那你待会吃什么？”我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早上妈妈煮了粥，我热了吃。”

　　我捧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生病的时候，还有奶奶会照顾我，问我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吃那个，无论怎么样，她都在我身边。她是我最宽厚，最温暖的陪伴。

　　他身边只有爸妈，但是爸妈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我也不是没经历过他这样的事情，只是生病而已。他肯定没跟他们说实情，没说自己感冒的程度，就只说了自己有点不舒服，没法出去。

　　人在生病的时候，整个人都柔软，都委屈地昏昏欲睡。我不想像之前那样，冷冰冰地简单挑着回复几条信息。我知道，那种时候，总是需要人陪伴。

　　“你要我陪你一会吗？”

　　“等你要休息之前。”

　　他发来一个颜文字的表情，看上去很可怜，很感动。

　　“那我能跟你打会电话吗，就一小会？”

　　“可以吗？”他又问一遍。

　　他怎么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

　　“可以。”我回答他。

　　一分钟之后，他打来了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点尴尬，毕竟我没有过这种经历，那时候只是觉得他作为一个孩子，虽然也不是小孩子了，但还是有点可怜。但那种我感觉的可怜现在想起来，好像并不完全是那样。

　　“没有水，我咽不下去药。”我被拉回了现实，此时此刻。

　　“你现在疼得厉害吗？”

　　“疼。”他点点头。

　　车子移动的速度快了一些。他要开车，有水也没办法喝了。那就先疼着吧，只好。

　　为了减轻他的痛苦，我决定不说话了，但是我还是想再问一个问题，至少客气一下吧。

　　我说:“你顺路吗？”

　　他说:“不远。”

　　人际交往第一条，对方不正面回答问题就说明他真实的答案是否定的意思。更何况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朝他车头的方向开的。

　　那之前的生活超市怎么解释？我突然感到很奇怪。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问完这个问题我也没什么话问了，也没有必要问了。就这样，车内恢复安静，只有雨在喧嚣不止。

　　“那天，我不是有意要说那么重的话的。”
　　我以为这只会是你问我答的无聊游戏，只是为了提亮沉默而已，他一主动说话，什么都牵扯到了。

　　我问他，我掌握主动权，一定程度上，他回答我什么，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他问我，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了，而我的答案对他来说重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在乎我会怎么样回答他，诚实，还是继续说谎，口是心非，原来我也很擅长。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他也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吧，也不会有机会了。其实我想回答，很重，那些话很重。那句追问一直压在我心头上，仿佛我是一个罪人。

　　我没有说话，就像很多次已读不回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原本是做不到诚实，这下连说谎都做不到了。

　　沉默何尝不是一种诚实呢？

　　“对不起。”他说。

　　“你不要说这个。”我开口说道。

　　无关对错，这种事情不应以对错而论，但对不起这种话也不必要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这过于残忍了，对他，对我。

　　漫长，无措，又是一个红绿灯，我好想念地铁。

　　我从包里拿出水杯，身体往前挪了挪，伸手递给他，杯子戳着他的臂弯处。

　　“先吃药吧，少疼一会是一会。”我刻意没去看他的表情。

　　“要绿灯了，快点。”

　　他接过水杯，又去拆药，急急忙忙把两颗药送到嘴里，拧开杯盖吞了一口水。

　　接着他把水杯放好在旁边扶手箱上，说道:“谢谢。”

　　“牙疼不要拖，有空就去诊所看一下。”我眯着眼看了看我的杯子。

　　“我知道了。”

　　“把杯子给我吧。”我说。

　　“我刷一遍再还给你吧。”他声音抖抖的。

　　“不用了，直接扔掉吧，我不要了。”

　　我确实不想要了，不是嫌弃他的意思，是目前为止，在这里，除了惜琳用我的水杯我不会嫌弃，其余任何人用了，我都会不想要了。

　　“哦。”他继续开车。

　　雨势稍微有点小了，夜里可能就会停了。我也到了小区楼下了。

　　“车上可能有点脏了。”他也会嫌弃我，虽然一码归一码。

　　“没事没事，下雨天都这样。”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不用在意这个。”

　　“那谢谢你载我，麻烦了。”我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等一下。”

　　他低下头去，车内灯光昏黄，犹如此刻的欲言又止，低落，低落，很快要归于黯淡。

　　“你还像以前那样看我吗？”

　　我扯了扯肩上的包，一时没听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以前那样？”

　　“讨厌我。”他接下话茬，很落寞的语气。

　　“我没有讨厌你。”我说，“从来没有。”

　　“真的吗？”他提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我，昏黄有那么一下子被他点燃了一样，“嚓”地一下，但很快又灭了。

　　“真的。”我说。“但也只是这样。”

　　什么都没有的人最爱行使权力，我酷爱口是心非，词不达意。尽管我十分抱歉。

　　“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我和你一样，是一个需要工作，需要养活自己的人。”

　　“但我不想再什么都没有了。”

　　像珠子碎了一地，撞击地面的声音不断慢放，一声比一声钝，一声比一声远。

　　“那里确实很有钱，什么都有，连疾病、死亡、离别，都让人眼花缭乱。”

　　他说，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想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眼眶有些湿热，那股咸涩的味道又开始泛滥了，“有些事情要朝前看，要学会接受。”

　　“我接受了，我一直在接受，每个人都在离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去多想他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很无能，什么都做不了。他想要的是什么，我或许知道，但我或许无法给予，我是个计较亏欠的人，而面对他，是我亏欠他，但我却逃避弥补。

　　“徐湛秋。”我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起头。

　　我看着他，眼神虽没有躲闪，但并不不坚定。

　　“你喜欢我吗？”

　　天知道我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它当然知道，因为它为缘分设计形状，它知道哪里需要缺补。

　　流水已经冲破了界限，谁也修复不回被冲散的珍惜物。

　　“高中到现在......一直......”他声音哽咽起来，断断续续，好像要哭。十年两人泪，思与罪，谁是谁非。

　　“我知道......”

　　“好了，”我眨了眨眼，风干一下薄薄的泪，“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

　　我俯身前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抓着我的手，不让我拿下去。

　　我的手掌没有那么大，但现在看来，好像可以给予别人依靠。

　　他紧紧贴着我的手，小声地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我胡乱地安慰道，竟感觉有一丝焦灼。

　　“好了！”我突然猛地抽开手，掠走了一行泪。

　　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只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我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他像是被我吓到了一样，急切地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快速地收回去，所有的理智都恢复了。

　　“你牙不疼了？”我冷冷地问他。

　　“还，还疼。”他擦了擦眼泪，听起来有些心虚。

　　“我刚刚说那些，没别的意思。”我语气软下来，我也心虚。

　　“你年纪比我小，很多话都不作数的。”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一句不能作为挡箭牌了，事实上，因为他就算再比我小，也是一个已经工作的成年人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应该知道这样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可能那个时候，你只是需要一个姐姐陪伴你而已，因为你太孤单了，我只是正好年龄比你大而已，何况我也有弟弟。”于是我拿从前说事。

　　一切又回去了。波板糖吃完了，开始说不好吃了。

　　“那你还当我的姐姐吗？”他问。

　　我有点看不懂他的表情。

　　“？”

　　“过几天我生日，你能陪我过生日吗？在这里没人陪我过生日。”

　　“？”

　　他像在哀求一样，但又好像势在必得。这副神情，好难以形容。

　　“你生日不是已经过了吗？”我有些恼羞成怒。

　　“没有......”

　　“你不是跟我说，十月......”我不再往下说。

　　“到底哪个是你真正的生日。”我有些生气。

　　“我现在说的这个。”他说，声音弱弱的，“之前那个，是我为了能和你多说几句话，胡乱编造的，因为那一天是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