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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端(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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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没有什么日子是特殊的,没有什么日子是专门留给谁的。没有特意保留和纪念的人,这些空洞的日期不过只是无数岁月中的一页两页,除了时间久了会泛黄,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了。有些人就像书签,可有可无,可精美可简约,甚至还会断裂,但它和那一页页的沉思深深地相抵扣首过。
我的怀疑,审视,犹豫,遗憾,羞愧,伤心凝成一根细细的线,像云缝在天空上一样缝在我的远走的背脊上。已经没什么难过的了,我想。也许,就是最后的结局了。谁会再回忆从前有什么,大家都前赴后继地期望未来,未来也许有一双宽厚的双手,仁慈地宽恕我们。
在我已经诚实写下这些感想的时候,没有路和转机在平白无故地修筑着。那只夜晚下安睡的小猫,不知道昼夜的更替。
十一月,已是深秋,这时候银杏开始落了,像是不久前离开的春天散落的回信,预示着冬天也不远了。俗话说春捂秋冻,不按照这个自然规律来的人都得感冒一场。我属于一样也做不到的人,所以我容易感冒。但我基本不做什么行动,很少吃感冒药,我只会吃一颗布洛芬下肚,然后长长地睡上一觉。到了第二天早上,唯一痛苦的事情就是还要继续上学或继续上班。我如此任性地放任感冒的状况,是因为“知识”的力量,因为我之前读过一篇文章,意思是说,感冒这种病,无论理不理睬,一星期就会痊愈了。但我想,感冒持续一星期还没好的话,应该就不是简单的感冒了吧。
惜琳有点感冒的迹象,我发现她鼻音有点重。她说,她的变声器迟到了这么久终于来了。她总这么说。
我让她还是要注意一点,最近天气都不好,天阴沉沉的,老是刮风,降雨概率很大。
我以前都不喜欢看天气预报的,后来因为在雨夜里狼狈奔跑过好几次,我实在是认了。那还是我刚来临城的时候,我连一把新伞都舍不得买,但我又是一个很擅长于丢伞的人,没有办法,穷人的钱就是这么一笔笔蒸发的。好痛心。
天公不作美,真的下了雨。说实话,我真的很不喜欢下雨天,到处潮湿,到处不便,到处在凌乱和生锈。我是钢铁,下雨天的时候就天真地生锈。我以为那是生长的最快速度,原来是死亡的侍者对我循循善诱。
雨下了这么久,我的悲伤还这么年轻。高中的时候,我到下雨天就这样,大学还是这样,工作了几年依旧这样。我究竟是年轻还是衰老了。
我想,我只要一直悲伤,就还年轻。那些故乡的人们,中年人,老年人,他们已经不会悲伤了,因为他们早就已经接受生活所谓的真谛了,咬咬牙,苦难与罪遭,也就快要走到头了。
人苦着苦着,确实会笑出来。
比如现在,雨开始下大了,我还没走到地铁站。这条路,比我回家的路都长,甚至。耳机里放到了一首悲凉的纯音乐,仿佛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仁人志士以身殉国。我关掉音乐,把耳机放进耳机仓里揣进包里,拉好帽子,打算快步前行。我走得越快,雨下得越大,我鞋子已经有点湿了,裤脚颜色已经变深,因为刮风,侧边肩膀也湿了一小片。我讨厌下雨天!
距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这边店面不是特别多,想躲会雨都有点不是很好实现。
我正以一个有点尴尬的速度前进着。风变大了,我的伞的压力也不小,我就更不用说了,身上已经要湿了大半了。我特别害怕伞被半路刮飞,我以前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完全控制不住伞,它总是被刮得翻起来。
雨让整座城市消音,只留下燥意和步履匆匆。谁把遥不可及烧沸,凉了之后就倾洒人间。
我不能抱着等雨停的想法,这雨今晚估计是不会停的。我已经走到拐弯口了,拐弯角那边有一家连锁药店,不远就是地铁站。
走到药店门口的时候,一道黑影擦肩我的余光,从我面前走过去。我皱着眉头,只觉身形熟悉,欲要转头探望之时,那人已经站定在雨里,朝我看过来。
雨既沉默又聒噪,噼里啪啦,告诉我它的滋味。
“雨很大,要坐我的车走吗?”
他率先开口。
我的心跳声比雨大。
“不用,前面就是地铁站。”我说,在心里说。
我沉默了,酝酿着冲动的沉默。雨原来是最好躲的。
“我的车就在前面。”
他继续说,像在谈条件。
我紧紧握着我的伞柄,一上一下握好。我的嘴里像是吞了一把盐一样,咸涩地难以开口。
“不用了,谢谢你。”
取代这句话的是我终于开口说:“麻烦了。”
那个瞬间,我不知道后悔是有什么组分组成的,是什么味道,或许是让侥幸稀释一点,让冲动增稠一点。
“走吧。”
我跟着他走。他又走在我旁边,一手撑伞,一手拎着药。他刚刚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神情好像有些痛苦,我有些看不太清楚。
到了车那,他让我把伞收起来,先躲在他的伞下面。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我坐了进去。
到了车内我一下子感觉到局促起来,厚网布材质的闷热感让我有点燥热。那一把盐还没有完全化完,我的口腔变成一个脆弱态湖泊。
他上车之后没有立即发动车子出发,也没有询问什么,而是沉默了一会。我们已经上了车,隔绝了外面的环境,风,雨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便能挥霍起这样的安全和富足,用它来加购无言以对。
“副驾这被我摆了东西,不太好挪。”他说。
“......没事。”我不知道这句话我该回什么,哦,嗯,没事,没关系等等,我就随便挑了一个。再说,副驾如何和我也没有关系吧,这又不是我的车,如果这是我的车,我也不会随便让别人坐我的副驾,那个位置总要留给能让我安心开车的人。
“地址。”
我如实地告诉了他。我开始后悔了,明明只有一小段路就到地铁站了,坐二十分钟地铁我就能到家了,我何必说麻烦了,真的麻烦别人一趟呢?算了,我只当他是炫耀自己有四轮车吧,我来不及羡慕他有车了。大学的时候,死活不愿意考驾照,他们都说我以后得后悔没早早考驾照,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应该考虑一下如果他们不为我提供经济支持,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我不知道他的车是什么牌子,怎么买的,什么时候买的,总之他有就是了。所以经历的,错过的,愿意的,不愿意的,成全的,不成全的,全部都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就连反驳都给不出一个能够发泄的理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有些疲惫。我坐在角落里,头歪在肩膀上,雨水冲刷的声音,喇叭声,呼吸声悉数灌进我的耳朵。
路上有点堵车,车子行进地很缓慢,在这种缓慢之中,首先到来的不是内心里的烦躁,无聊,而是我嘴里的盐快要化了。
“你哪不舒服吗?”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后脑勺,问道。
车内稍微有点暗,我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
“......”在犹豫什么不知道,接着他说,“我的牙齿痛。”
“牙疼?”我皱了皱眉。
我真切地感受过牙疼的痛苦,那种痛苦真是太能折磨人了。俗话说得好,牙疼不是病,但疼起来真要命。一颗牙齿疼的范围大的时候,你的大脑就会被分为不均匀的三分之一,最小的那三分之一是疼痛的集中区域,它像是雷达,像涟漪最小的那一圈。牙疼会连带着头疼,然后你就要承受两种疼痛。你静静地不动的时候,犹如在任由一个灾难发生,因为你除了现在立刻去看牙的诊所治疗,不然毫无办法,只能忍受着这种慢性折磨。蛀虫把你的牙齿蛀空,越蛀越空,直到要钻到肉的最里面,要钻到你的脑子里,它吃你的牙齿吃到变得无比肥美油腻,你要走动的时候,你感觉到你的牙齿像是不存在了,中心都已经空了,但是还留了点薄薄的碎片边缘,蛀虫就紧紧抓着边缘,你一走它就跟着晃,它在空心处晃啊晃,你感觉到它真的很重,它在空心处晃啊晃,还会撞到边缘的碎牙。你每次疼的时候就想要狠狠地咬紧牙齿,要把虫咬死,要牙齿咬碎,试图找到发出疼痛的那个点,但你找不到。你的牙齿好酸,好疼。你好想拿根针,牙医专门用的那根针,狠狠地戳进去,戳进洞里,戳到最深处,将里面捣烂,变得鲜血淋漓。但是虫子爬地更快,它已经爬到你的脑子里了。你的头好疼,疼到脸发热,疼到想要睡觉,就像死了一样。我曾经牙疼疼到这种程度,不知道他是不是。不过也不会好受的,他应该是疼得受不了了,直接过来买药了。
一般普通的止疼药就能治牙疼,但我曾经有一次三叉神经痛,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去诊所看,医生敲着我的牙齿,我都感觉不疼,但是牙齿里面就是疼的,我根本形容不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疼法。很快,在医生的皱眉思索中,答案已经揭晓。她说,很可能是三叉神经痛,要去买对应的药,是什么我现在已经忘了,反正只要不疼了,曾经多疼我都不记得,我就是这样。
我有点同情他,不,应该是共情。
天气冷的时候,牙齿很更疼,尤其是这种天气,牙齿和心情一样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