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翻风遍地秋》》张行绿

5、前奏 ……

　　而最终我要承认的是，我说谎了，这个谎言正在一步一步把我被逼到绝境。

　　“没有。”我把手插到口袋里，故作轻松的样子，“你很年轻啊，看起来还跟大学生一样。”

　　他露出了一个很轻视的表情。

　　“对啊，现在看来，我也才毕业没多久。”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的大学生活像是黄昏，我的大学生活像是夜晚。但是黎明都在眼前。

　　“我其实是想跟你说声感谢的，一直都想。”他的表情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不屑与厌恶，而是欣喜，至少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了。

　　他接着说:“我很感谢你当初给我的建议，让我选择首选上大而不是江大。”

　　现在还不是回忆的时候。这两个大学都是名牌大学，只是在专业分流上有些细微差距，剩余的就是地理位置的优劣性。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太明白那种地理位置优越的大学有多好了，在那里上学的学生有多幸福。我原本就来自小乡镇，大学时候出去兼职的时候才坐过地铁，苏城是那样的发达。我不向往那种超一线城市，我适应不了，我觉得我在那完全生存不下去，我也不喜欢那种氛围。而像苏城这种一线城市，生活节奏不快不慢，繁华的程度让我惊诧但又能平和地接受。坐过地铁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我曾经无数次地抱怨过为什么我上大学的城市没有地铁。于是我把我的遗憾缝补到他的人生展图上。

　　我想这一点他没有怪罪我的理由。的确，他现在不是在感谢我吗......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里发展，那里多发达，前景不是更加一片光明吗？”我问，真诚地发问。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来到了临城，这里的繁华程度和苏城不分上下，现在更加后悔了吧。

　　“那里确实很有钱，什么都有，连疾病、死亡、离别，都让人眼花缭乱。”

　　我的心往下一沉，我想我猜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感觉浑身热热的，有东西的热量在消失，走向尽头的消失。

　　我很害怕别人和我谈及这些很沉重的话题。我一直很逃避这些，我不愿意接受这些，我宁愿等事情真的发生到我身上了再去做准备，我也不要现在即刻就开始幻想而让自己情绪崩溃。然而，这样的事情就这样横亘在已经生出无尽罅隙的我们之间了。他把沙漏倒置，我开始承受悲伤的时差。这些确实和虚构作品没差，但它现在不是虚构的了。

　　他见我半天没说出来话，又继续露出那种轻视的表情，只是这种轻视貌似有些不愿服输的感觉。

　　“我在那里收获到的东西很多呢，不止刚刚说的那些，还有很多其它的，比如实习经历，工作岗位，这些都跟你预期的一样。”

　　我的确做过这些预期。

　　“你满意吗？”不是疑惑，也不是斥责，而是被逼到极致但还要尽全力满足家长期望的孩子平静地发问。

　　我无地自容。我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一点也不心虚地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像在传唱着一首遥远的民谣。

　　这就是交流的意义呢，这就是重逢的意义吗？只短短几句话，我没问他过得好不好，他也没问我过得好不好，但是答案就在眼前。只寥寥数分钟，我就看到了一道伤疤是什么来的，又是怎么结痂的，这很有意思吗，很有必要吗？这是惩罚吗？

　　我把头低下去，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右手食指快速地蹭了一下眼角。读书的时候，因为成绩下降哭过，上班的时候，因为生存困境哭过，不过细细算来流泪次数并不算多，眼泪没有用，确实是这样的，那就当给眼睛下雨，会带来一片清新。现在难过，现在控制不住地想哭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满意吗？

　　我应该满意吗？

　　看到他更成熟更体面，生活也变得更好，不应该满意吗？有些事情是自然而然就要发生的，我如何阻拦呢，这怪我吗，是我的罪过吗，可我真的能不感到罪恶吗？

　　我知道他在控诉我什么。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时间？金钱？毅力？真心？勇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地都被我浪费了。

　　“你为什么哭，我不是在感谢你吗？”他笑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情我也要感谢你，同时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高中的时候太浪费你时间了，我那时候抱有侥幸，我以为这样我们可以先成为朋友，真的很对不起，好在我大学的时候没有打扰你了。”

　　一句一句，全都在报复。

　　“那这又感谢我什么呢？”我已经泪眼婆娑。

　　“感谢你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啊，不是喜欢就可以随意占用别人时间的，这样很过分，也很让人讨厌。”

　　我的眼泪已经来不及擦了，风都不透明了，它也不能站在我这一边。

　　“你......明白就好。”唇枪舌剑不止可以用在吵架上，也可以用在坦白上。

　　“所以你满意了吗？我够成熟了吗？”他像是在展示他自己。

　　不要再步步紧逼了。

　　“我满意......很满意......”我最终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你满意就好。”他也很满意地笑了。

　　天已经要黑了，往后天会黑得越来越快，事到如今，也是自然规律中的一部分吗？上天编辑剧本的时候，其实是要收费的，费用就是被浪费掉的那些东西。

　　“真没想到，有一天这些话可以真的说给你听。”

　　其实可以没有这一天，也没有这些话。但我凭什么阻拦他呢？

　　见面的那天，我没有哭，没有不舍，什么情绪都没有，也可能是什么情绪都有反而察觉不出什么了。我只感觉我整个人处在一个很闷的环境中，我什么都无法思考，吃不下去，听不下去，无比地心浮气躁。我看着他很兴奋地享受着见面，不可遏制地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的时候，有一种情绪慢慢地变清晰了，那就是我做出了抛弃的行为。像扔垃圾一样吗，在垃圾变成垃圾之前，它是美味的食物，是精美的礼物包装壳，是一切为人所需要的东西，我享受完了他仅有的一些东西，对我的关心，发现我早已尘封在角落的过去，对感情的真实付出，没有回应但依然笨拙的付出，然后我告诉他，这一切都变成了垃圾，是被人嫌弃，需要被扔到垃圾桶里的垃圾而已。

　　不残忍吗？我还要说谎到什么时候呢？

　　他朝我走进了几步，递了两只纸给我。

　　“我以为你从来都不会哭。”

　　我不会哭？我为什么不会哭，因为我对什么都不在乎，我不想要，也不想失去，在他看起来我很潇洒吗？他一直都这样认为吧，我告诉过他，我要去上班，要去工作，要为了自己的生活努力，我没有时间跟他谈论这些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执着的东西。他觉得这才是成年人，他现在也是成年人了，所以他也明白了，谁还会需要这种不实在的东西呢？

　　我以为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会直接离开了，消失在夜色之中，鹅卵石重新面见星星，但他没有。

　　他看着我哭，看着我因为他说的话情绪崩溃。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报复也好，释怀也好，我只知道我不好，我只想哭。

　　我没有接过他的纸，只是用手抹着眼泪。抹了两下之后，他拉住我的手，我的身体僵在那，又因为哭过而微微抽动。

　　这样很失态，我并不想这样。但情绪没有罪，就算是一个陌生人跟我说，他按照家里人的安排有了一个好未来，但是同时他又失去了很多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我也会哭的。因为事实就是，我的泪点很低，和感动点一样。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并不需要伤心，都过去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的。”

　　他放下我的手，他在抹我的眼泪。

　　我想变成云，现在就下一场雨，从海洋到陆地。

　　“我能抱你一下吗，最后的。”我听见一阵风声。

　　他在等我给出答案。问我满不满意，说要感谢我，一步一步逼近我，现在问我能不能开始一个拥抱。我们从来没有拥抱过，这是一种很亲密的行为，不是最信任的朋友，最相爱的伴侣，最熟悉的亲人，怎么能轻易地拥抱呢，这是一种亵渎。

　　所以我该如何给出答案呢？

　　“最后的”又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全国那么多个城市，我们偏偏在这重逢，而短暂的重逢之后，我们真正的分开，从此不再相见。

　　那我应该接受这个拥抱。

　　但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最信任的朋友，最亲密的伴侣还是最熟悉的亲人？什么都不是，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是。

　　那我应该拒绝这个拥抱。

　　“很为难对吧，抱歉。”他说，声音有些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