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翻风遍地秋》》张行绿

4、嘲讽 ……

　　我想我并不会再做那样的蠢事，把一个人的头像点开来反复地看，想看出其中究竟隐藏了什么，然后再去看对方的网名，继续探究对方的身份和经历。这些东西又不是笔画，拼拼凑凑还可以拼出来一个完整的字，它们有可能是散乱在各处的，不同时期的情绪和病症，也可能只是名字缩写而已。我的网名就是把银杏两个字首字母调过来改小写而已，仅此而已，我想做个简单的平面坐标系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意义在哪。我还是使用过省略号做网名，因为对于我来说，取名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我的真实姓名，银杏，也只是因为出生的时候正值秋季，银杏正黄，但还没落地，而我落地了。虽然背景故事有些粗糙，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因为我姓“金”，这个姓和银杏搭配在一起，有种相得益彰的感觉。身边人也经常夸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感觉，还带点小说范，我开玩笑地说，什么小说，现实主义苦难文学吗？那这个名字未免有点太文艺了。

　　他的网名就是一个秋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含义，非常的浅显易懂。头像是一个画在起雾车窗上的笑脸。一切都很简单，我也一直这样以为。等雾散去了，清晰的并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只夜晚下安睡着的小猫，也就是他现在的头像。他的网名依旧没变。

　　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但聊天风格不是了。他不可能再叫我“学姐”，“姐姐”这种称呼了，他也不称呼我的全名，而是叫我“你好。”

　　那次见面之后，我就把他删了。其实我可以选择不删，按照他们说的，你只当他是弟弟，你对他没有意思又不心虚，为什么要删好友，就一直放在那就行。但是我做不到这样自欺欺人，好像自己一点罪过都没有一样。重逢像一场雨，滋长了很早之前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但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承认。我们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一直以来都是微信联系。失去了唯一的联系方式，并没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但也不觉得有什么轻松的。我后来没有那么多时间想这些，我要工作，要上班，要费力劳心。我何必呢，这样不显得我很虚伪吗，我都说了我要走，我对他也没有感情，不应该拿出一个完全不会在意的姿态吗。我拿出来了，不过也仅此而已。

　　高中母校的秋天，美好过两次银杏叶。是这样的，永远有人年轻着，我们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一个很平常的晚自习下，因为朋友有事情，我便自己一个人走。走到正对校门的宽路那的时候，我看到树池砖旁边摆了一个围成爱心形状的银杏叶堆。我看见它的时候惊喜万分，真是高兴地要跳起来，或许我的情绪有点夸张了，但那真的很惊喜。不过我没有驻足太久，如果我的朋友在的话，我们就可以在那多看一会了。我停留了几秒钟，还在好奇是谁这么有心摆的，那个人很向往美好吧，ta的眼睛很很善于发现美吧，希望ta可以一直这样生动有趣，即便没有人知道有谁来过，又做过什么事。

　　他住校的时候，手机是放在班主任那里保管的，宿舍里只放一个闹钟。一周会有周日下午半天的周假，这期间住校的学生可以从老师那拿手机使用。他都是那个时候给我发信息，通常都是聊学习，到了后面，关系差不多熟起来的时候，会给我分享一些学校里的日常。

　　“学姐！”

　　“前几天这里下大暴雨，学校都要淹了，还好我有经验了，穿了鞋套。”

　　“那里风水不好，”我开玩笑说，“每年一淹。”

　　“哈哈，除了排水系统不太好以外，其余的还是挺美的呢！”

　　“那你多欣赏欣赏吧。”

　　“也不要一直学习，劳逸结合，多看看外面的风景。”

　　“我会的。”

　　“学姐，食堂伙食改良了！有红烧肉，汤还变浓稠了。”

　　“那多吃一点。”

　　“大学食堂是不是会很好吃？”

　　“分情况。反正我们学校不好吃。”

　　“哦哦好吧。”

　　“那可以出去吃，也很自由呢。”

　　“学姐，天要变冷了，你们会下雪吗？”

　　“我没见过，目前为止。”

　　“学姐......”

　　“秋天快乐，学姐！”

　　其实秋天是最不快乐的，天气摇摆不定，人也心情压抑，秋天是最阴郁的季节。它就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庆幸的是，被抛弃的孩子拥有丰收，难免的，穗谷也会有空壳的几颗。秋天的郁结游吟了几千年，“我言秋日胜春朝”也就决战了几千年。

　　“学姐，已经到了落银杏的时候了。”

　　“学姐！我在学校里看到有人摆银杏叶呢，摆成了爱心形状，好好看！”

　　“哦？确实呢。”

　　“学姐，你的名字是不是就是这个含义呀？”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的，但不知道怎么说。”

　　“差不多吧。”

　　“学姐，你的名字很好听，银杏叶也很好看。”

　　“哈哈，谢谢。”

　　“学姐......”

　　“学姐......”

　　他一直学姐学姐地叫着，说实话，我在大学里都没听过几个人喊我学姐，他喊得如此自然，而我竟然听着也不违和。我从来都没有嫌他话多，只是很多时候真的很难回答，我也不想去猜对方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这很累，也很没必要，我在大学里面就已经受够那种人际关系的微妙了。虽然他一如湛蓝的天空，让人感到平和，但这不过是距离产生美而已。况且，他的这些话，虽然没有明显的越界，又是想表达什么呢？

　　除夕夜的开场白我及时打住，因为感动融化得很快。后来为什么放任了呢？因为感动一直在微弱地继续吗？我的错。

　　究竟从哪一刻开始松了口呢？其实我心知肚明。我的感动成本很低，但每一件，我都明白它的来源以及它的归宿。那些就是实实在在打动我的，我自己也不能否认。

　　不过在回忆那些打动，那些转机之前，我想先重新消化一下他现在对我说的话。

　　波板糖已经要被吃完了，我也没有什么退路可走了，卖钥匙的人也会被自己的锁锁住。我们不可遏制地一再偶遇。我怀疑，当然只是怀疑，他和我住得很近，上班路线有重合。还好迄今为止还没在地铁站看到过他，否则，也没什么否则，难道我还能不去上班吗。

　　最近的一次偶遇是我在公园散步，有时候也不知道真是艺术来源于现实，就像是电视剧一样，我正好就碰到了我班上的一个男同事，当然了，既然是同事，那真是没什么好多说话的必要，更何况是男同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位男同事装扮整洁，行为端庄，没有生理上的恶臭味，也没有精神上的恶臭味，实在是难得，所以正常来往我是不抗拒的，班上的其他同事也都很喜欢他。正同事间或真或假地说笑着，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突然就走在了我前面。我一下子愣住了，笑脸僵在脸上。

　　老板，请给我拿最大号的波板糖，谢谢。

　　“嗨！”

　　“？”我惊异地看着发出这声问候的同事，真真满脸错愕，还不能表现地太明显，表情一直绷着。

　　“好巧啊，”同事跟我介绍他，“这是我对门。”

　　打招呼的功夫，我们相向而行，直到距离不能再短。我脑子里飞速运转，回忆着这位同事是住在哪里的。然而我根本都不知道这些，怎么可能回忆得出来。

　　“你好，我们见过。”徐湛秋对着我说。

　　“哦哦，是吗？不太可能吧。”我尴尬地笑了笑。无论怎么样，总不能让同事现场八卦起来吧。虽然这样的谎话没有意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把控。因为接下来他跟我说的话，句句戳我心肺。

　　“那有可能是我脸盲了吧。”

　　“你不是经常这样？”同事打趣道。

　　“我食消得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我说。其实我都已经饿了，想再吃一顿了。

　　“好，你先走吧，拜拜。”

　　“我也有事，我从这边抄近道的。”我听见徐湛秋说。

　　“行，那你先走吧，我再走走，最近消化不太好。”

　　我走得更快了。他也走得更快，他走在我后面。我特地按反方向走的，而他正好是从正方向走。

　　我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舒心。命运一旦开启玩笑，就不会考虑停止，在短时间之内。

　　就像电影那样，他喊我的名字，“金银杏。”

　　然后我定住脚步，再转过身来。

　　“我还认得你，的样子。”他说，“你一点也没变。”台词都如此地熟悉，我有错，小时候不该看那么多偶像剧的。

　　“那我看来还挺显年轻的。”我抬头看着他，语气竟像在报复人一般。

　　“所以我老得很快吗，年纪比你小，但是看起来却老，所以你不认识我了。”他直直地盯着我，和以前一点也不样。

　　好像一切都很突然吧，就像没复习但老师直接宣布要考试一样，没什么，总是要面对的，考的时候也不会怎么样。

　　我不推脱我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是对于一开始的重逢，我没有打算选择视而不见，是他先假装不认识我的。我原本想坦荡承认罪过，但是他先造了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