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翻风遍地秋》》张行绿

3、回忆 ……

　　我的座位朝向店门，他坐的位置朝向店内。我听见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的动静，接着脚步声停下来了，他站到了我旁边另一张桌子那。我偏过头去看他，他似乎有些局促，但又很认真，憋气一样。

　　“你好。”接着我听见他说。

　　我觉得很不解，随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

　　“你是那天那家那个学生对吧？”我看他不说话，于是我就给了个台阶。

　　“对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请问你是大学生吗？”

　　我点点头，说:“怎么了吗？”在高中生面前表示自己是大学生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哪个高中生不想立马脱离苦海，享受自在的大学生活，但大学生活并没有那么自在，这种自在只在想象和欺骗中。

　　“我想跟你请教一些学习上的问题，请问可以吗？”他声音越说越小。

　　“啊？”我很是惊讶，不是因为我没听见，而是因为我教不了。

　　他抿了抿唇，看起来更紧张了。

　　“就是我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不是现在请教。”他解释道。

　　“哦哦，”我看了碗里的面，感觉再不吃要坨了，“你是哪个高中的？”

　　“在县重高。”他回答地很利索。

　　“校友啊，”也许是因为他是校友年纪又比我小，看起来人没有那么无礼的原因，让我放松了警惕，但我还是有些犹豫，“我考的就是一个普通高校，可能没法给你什么指导。”我考的确实就是一个普通大学，我也很想在校友面前装一把，但奈何现实很骨感。

　　“我们老师说这其实很有潜力。”他说，尽管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想表达什么。

　　“好，那我加你的微信吧，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拿起桌上的手机。

　　“谢谢。”他似乎还想要鞠个躬。

　　“再见，你慢慢吃。”他对我说。

　　就这样我们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也知道了彼此的名字。看着他的名字，我皱了皱眉，觉得波板糖可能是最小号的。那碗面还没有坨得太彻底，我吃了个差不多，打包了点卤味带回去了。

　　后面那几天他没有问我什么问题，我也觉得轻松无比，毕竟他要是真问了些有技术难度的问题，我已经退化的脑子还真不能给他及时解答出什么。

　　我的微信相当于变成了企业微信一样，只是不做广告。他也很礼貌地没有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让我感到很轻松，我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让我感觉很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毛病，脑子有毛病，心理有毛病，不掩饰但又死不承认，这才是让我感到完全不能理解的。当然，我肯定也有毛病，一身的忧郁和懒散。

　　我们的第一次聊天始于那年的除夕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年好像只是走个流程的事情了，对于我来说，也许是团圆开始有了瑕疵的时候。很小的时候，大年三十那天，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在那张大圆桌上吃年夜饭。后来慢慢地，开始有人缺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多都是工作原因而赶不回来。我的瞳孔和缺口重合了，接着我的心也对相聚和故乡更远了。吃完年夜饭，小孩子们都跑去看春晚，那个时候的春晚无比有看头。大人们依旧坐在饭桌上谈论着寒来暑往。那个时候老家的电视机，是调台的，初中搬到县城去住，电视就换成了网络的。说实话，网络电视选择更多了，但也更无聊了。那个方块一样的，重重的，旧旧的电视，播着爱心公益广告，文明教育短片，动画片，能拿到电视遥控器的我们天真地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是孩子，我们是主角。而事实是经历，没有经历也就不存在事实。

　　那年只有我们一家回来，孩子也就我和我弟两个人。现在想想那一年确实很冷清。我从来不在外面放烟花爆竹，原因也很简单，我不敢拿那些东西，就是单纯地害怕。吃完晚饭后，放烟花还没开始，我在大门口散步，那个夜晚倒是不冷，吹着微风，像是过往的泪痕长出了手，撩拨着我的刘海向后。我看着地上的影子，也许开心也许失落，我想到了很久以来埋在心底的愿望，希望喜欢的人会在除夕夜这一天给我发一句新年快乐，不需要卡零点，就是在看春晚的时候，或者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或者是在放烟花的时候。这种很渺小的愿望，甚至很不争气，我也暗自期待了三年。但是感情这种事情，有时候用时间也无法衡量，这不过是一个脆弱的数字。也许对我来说是期待，对别人来说就是烦恼。缘分不可强求，别人的思想又怎么能呢，这不是教化所能得到的教育成果。不过呢现在说得这么感性，也只是因为夜色萧萧，哪次悲哀不是夜幕降临之后，我是这样的。过了反复挣扎心情的时期，什么也都想开了，原来对方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平庸之人。也许确有难以寻觅之良人，但终归少之又少，一般耗着的、费心费力的，都是个人劫难。这个心愿已经是大一时就了结的尘封往事了。

　　在我百般无聊之际，我收到了一条新年祝福。除夕夜基本大家都会熬夜的，我们也都习惯了卡着零点发祝福，有时候要发的人太多了，都卡到了零三分零五分，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但或许大家都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被分享的人吧。

　　“新年快乐呀！祝你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拥有一个平和而阳光的心态，实现能够全世界漫游的心愿。”

　　前两句我都能理解，大家都会这么说，但我看到第三句的时候，有些发愣，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怎么知道并肯定我有这样的心愿，如果我没有，我只是一个喜欢宅在家的人，这样的祝福语不是有些不合适吗？其实我一直没有承认，我还有感动的成分。我被感动的成本很低，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句说到我心坎上的话就足以让我落泪。我并不认为这可耻，毕竟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走，走到世界各处去。”这是我的微信个性签名。他应该是从这句话推测出来的。大学时候是我出走最多的时候，虽然没什么钱，但好在有时间，省吃俭用再做兼职，旅游的钱就攒下来了。我向往在世界面前渺小的自己，那个时候的我，沧海一粟却也实现了一种永恒。

　　我赶紧去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一样地，也是仅三天可见，他的个性签名是“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功不唐捐这个词我高中的时候将它记在了数学笔记本的第一页，最后高考数学成绩不能说很高，但也确实没让我失望。

　　我打开输入框，两只大拇指在手机上盘旋转动，开始措辞。

　　“新年快乐！祝你身体健康，学业有成。一切努力都不白费，考上理想中的大学。”我想我也礼尚往来了。

　　“嗯嗯，我会努力的，谢谢姐姐。”他很快发来消息，“希望姐姐你也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看到这个“姐姐”，我一下就想到了我弟，他也快要中考了，然而以他的成绩恐怕是所有高中都要避之不及。我何尝没关心过他的学习，甚至是苦口婆心，但是他不听我的又有什么用，随他去吧。我越来也不明白，学习这件事，跟感情其实也差不多，强求不得，能学就学，等到该发愤图强的时候会有转机的，但是呢，不是谁命里都有发愤图强这一个关卡的。我要是没考上重高，我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但我敢想象我弟没考上重高会怎么样，因为根本不会怎么样，家里一定会想办法，找关系也好，花大价钱也好，一定会让他有个好未来的，短期好未来。我并不羡慕，我只欣慰自己还在接受教育，只是我对教育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了，大学生活其实很挫败我，我没有深造下去的打算。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很努力学习，但是总是比不过别人，学得很费劲，学得很痛苦，但也真一刻不曾放弃。对我来说，坚持读完大学，就足够了。

　　可能那句良言对我来说安慰很大吧，他顺势往下聊，我也句句回应他。

　　“学姐，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二月中旬。”

　　“你们大学生活好玩吗，老师跟我们说，大学是人生最精彩最自在的一段时光了。”

　　看到这句话，我真是有倒不尽的苦水，但我也不可能跟他说，我只回复道:“确实会相对自由一点，其余的，等你上大学就知道了。”

　　以前我觉得这种话很教训人，但现在它也从我嘴里说出来了。

　　“可能好大学是那样吧。”我继续说。这句话也是我的肺腑之言。大学没有考到一线城市，是遗憾；没有考到更好的大学，也是遗憾，分数我已经尽力了，但处处是遗憾。

　　我想他情商但凡高一点应该也不可能问我在哪里上大学，上的是哪所大学，庆幸，他确实没问。

　　“好的好的，我再了解了解，我才高一，还有两年时间呢。”他说。

　　“嗯。”

　　“学姐你看春晚了吗？我正在看春晚。”

　　“没看。”因为不好看。

　　“哦哦这样啊。”

　　“学姐你在忙吗？”他又问。

　　“对，我在忙着吃饭。”

　　“哦哦这样啊，不好意思啊，你继续吃吧。”

　　我觉得聊得有些多了，不能再说下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奇怪的情绪和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