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翻风遍地秋》》张行绿

2、初见 ……

　　我对我的周末生活没什么规划，只是单纯地睡觉，睡到自然醒，起来简单吃点，傍晚再出去散散步，有时候就漫无目的地逛，有时候会逛到夜市去。附近的是一条很商业化的夜市，市井气是人散发出来的，而不是整个夜市的氛围。这里摆摊的中年居多，年轻的也不少，大家都在为生活努力。这并不是一句很鸡汤的话，而是事实，只有接受了这个事实，才会减少心理负担，都是为了挣钱。我以前经常幻想我会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聊着八卦，潇洒地训训人，签几个字，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他们都是这么说的，说只要好好读书，以后就是坐办公室里吹空调，我现在也确实做到了，只不过经不起细看罢了。

　　这次相遇，说内心一丁点波澜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我一直觉得我推开了他的依赖。如果真要轮对错，他依赖我算不算是他的错，他在尚小的年纪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人算不算是错，我没有完全地指引他正确的解决方法算不算错，我想他自己总会明白的，有的时候人执拗起来，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听的，他自己撞了南墙之后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比我苦口婆心说一千遍都有用。但没有人是平和的，也没有人能做到平和，我们总在理想状况下讨论问题，而实操起来却是无比地困难。

　　我不得不回忆起我们人生中的最初始的几次相见。那是冬天了，大家都放寒假回家了，过年前后我都待在老家。那个时候我才大二，还有大把的时间，不用感到很急切，但对未来的焦虑还是存在的，并且是此消彼长的状态。我的身体是晴雨表，指针指向情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我享受着一切阳光，享受着荡漾着的绿水，享受着微风带来的已经开始燥热起来的气息；指针指向阴雨的时候，我整个人便潮湿沉重了起来，不只是我的衣服和鞋子湿了水，而是我的整颗心都湿了水，怎么也晒不干，甚至于我的神经都被刻下了无助的纹身。这种时候我都用睡觉来缓解，拉上窗帘，与世隔绝，从白天睡到黑夜，醒来便又迷茫。奶奶的年货已经买好了，瓜子花生，糖果大糕什么的，我又缠着她去街上买其他零食。奶奶跟我说，正好让我再挑些其他的东西，回去路上带给徐家，他家有个小孩在家，上次他家帮了个人情忙，不算大但也要回个礼。她又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条烟，放包里带上。他们总是会还，好也还，坏忍着，该对谁好还是对谁好。

　　他们家在街上靠近大路那，一般都是要去城里的时候大车子都从那走。我不喜欢那块转弯处，因为那总是意味着我要去到我不想去的地方。在我没上大学之前，我很少能自主选择去哪或者是不去哪，我爸他一个开车就把我们不由分说全都拉走，我很讨厌。

　　我们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他当时还在写作业，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桌子上，那张桌子应该是餐桌。我奶奶招呼他，问他家里怎么没人，他说家里人出去了，晚上才回来。老家只有他大伯和伯母在家，大伯家没有孩子。他小学的时候在大城市里读的，因为户口没转过来，初中就在老家读。读初中的时候，他爸妈把他交代给在老家生活的大伯他们，每年给他们钱。后来我才知道他高中考到县里的重高，还执意要住校，是因为他爸妈在外地又有了一个孩子，孩子太小了，两人要上班，又要照顾小孩子，原本说租了个房子在那，让他自己一个人晚上回家住，一日三餐去食堂吃，知道他懂事，只会好好学习不会惹事，他只说住宿挺好的，一个人住容易懒散，一群人还能监督学习。我不知道他是伤心还是生气，又或许都有，这怎么能说清呢。他跟我说这些的，好像也没有情绪，那个时候我能共情那种若即若离的亲情，我全然没有想到，我也会成为离别的缔造者。所以高中寒暑假他都会回老家看大伯和伯母，他跟他们住在一起也安心，爸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数，以前他还很期待，后来就不期待了，他也不期待看到自己的妹妹。这我没法安慰他，因为我有一个弟弟。

　　他把作业纸收到一边，给我们拿橘子吃。我奶奶跟他说着话，告诉他我们为什么来，一边把东西给他。他对我奶奶有印象。他一直推脱着不要，我也是大孩了，知道他肯定是不好意思要，这种时候尤其不好意思，因为我们也没吃橘子。我奶奶说，收着吧收着吧，又介绍起我，说我只比他大几岁，东西是我挑的，小孩应该都喜欢吃。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示意他收下就行了，大过年的。他也实在推脱不过，收下了，把东西放到旁边架子上。

　　“里面有条烟，记得拿给你大伯。”

　　“我知道。”他点点头说，接着又看向我。他眼睛很亮，可能因为不近视，看起来很有神。我依旧回看回去，心里还想着现在小孩个头都挺高，营养真好，一代人更比一代人，但是他又把头低下去了，身子微微晃着，一只手扣弄着书本，另一只手垂在那。人情也还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他送我们到门口，虽然不过几步远的距离。这件事原本并没有什么好回忆的，甚至我认为这都并不能算作是他的感情的起点，我能记住的也只是他的家庭状况。用“同情”来形容的话，也不好说是谁同情谁，应该互相同情。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在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

　　我们第二次相遇是在街上的面店，那边还有手机店，炸串铺子，超市，服装店和蛋糕店。我弟要上街买鞭炮，我说我上街找我朋友玩，就让他骑着电动车载我去。我那个时候骑电动车不熟练，也懒得学，他倒是学得快，那正好了。我那个朋友家就在那所初中旁边，在那附近我看到他了，还有他的朋友。我在老家看过很多这样的结伴，他们已经是老家最年轻的一批人了，也是很快就要离开的一批人。大部分学生在中考之后就会出去谋生，少部分考上高中，更少部分考上重高。那个朋友还挺轻狂，这么冷的天只穿这么薄的衣服，他看起来也更削瘦。他们似乎在聊什么很严肃的话题，两个人的表情都崩得有些紧。没多久，他朋友就往街后面走去了，走到岔路口也是一条大路。他朝着前面走，往家的方向走。也许那个朋友也是往家的方向走。我很喜欢观察别人，但我不喜欢评价别人，我只是想看看“也许”的多样性，这让我觉得这才是生活。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冬天很让人感到不安。我到朋友家玩了没多久，她家就来亲戚了，这样的话也不太方便玩了，我们便改天再约。我原本就打算玩完之后走回家，就当是散步了。但现在就回去的话太早了，在家待着也无聊，我就在街上游荡了一会。有一家超市我小时候经常来买，只买那一种糖，一颗一颗酸酸甜甜的，一买就是好几袋，我现在也不知道这家超市还卖不卖了，最终也没走进去看看。我记得很早之前，这里有人开过快餐店，这里当然是开不起来的，因为几乎没有人会消费这些，并且这些店家做得也不太好吃。蛋糕店就是蛋糕店，而不是甜品店，这里只卖生日蛋糕，虽然奶油很腻，但是蛋糕胚很好吃，最经典的那种裱着一圈红朵绿朵的蛋糕应该这里的每个小孩都吃过。如果想吃什么甜点的话，这里有专门做鸡蛋糕的人家，买家需要提供鸡蛋给人家。那种人家做出来的鸡蛋糕很好吃，一般可以就着牛奶当早饭吃，或者当零嘴都可以。我很怀念这些味道，但我却没有再去吃的意思，我不知道这是否矛盾。

　　中午吃的不多，我走了会路感觉有点饿了，前面不远有一家面店，我还没吃过那家面店，决定尝一尝鲜。他们家还卖卤味，一些凉菜鸭脖什么的，我正好打包点带回去边看电视边吃。世界的范围也许就是波板糖最里面的一圈，首尾相接，如此之小，他正好在面店吃面。店里就他一个人，我想不看见他都难，他同样地也看到了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见过一面的人会在短时间内一直见面。也许巧合就是这样，那个时候我还不把巧合称之为缘分，而良缘和孽缘都是缘分。

　　他很沉默地吃着面，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带耳机，很专注地吃面而已。也许还是高中生吧，大学生就不这样了，放眼望去，食堂里几乎不可能有不看手机吃饭的学生。不过我觉得吃饭就得有仪式感，玩手机不需要有仪式感，想玩就玩了，大多数时候我也不看手机吃饭。其实这种情况下我吃饭的时间会更长，因为我还要观察食物，很细致地品尝每一口味道，品味的过程中还要游神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