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翻风遍地秋》》张行绿

1、重逢 ……

　　一六年的夏天，我带着简单的行李，暂时地出走了。这像是一种预习。我知道谁舍得我，谁舍不得我，这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我身上一共三百块的现金，手机上还有几百块，即便是这种情况，我也敢跑出来，我要到苏城去，那边有亲戚接待我。实不相瞒，那边的亲戚是我的一个叔叔，他待人很有善心，老家那也有好几个人都经他介绍来到苏城这干活，有十几岁早早不上学想要快点挣钱的，有五十几岁为了自己未来养老的；我呢，我只为了我自己，说是为了钱，纯粹也不纯粹，其实我只是想逃跑，跑出来。我还在念书，念大学，但我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有焦虑以及焦虑到懒惰，这些难以解决的无形捆绑如同结块的汤汁一样糊在桌子上让我感到十分的郁闷。所以我现在不过是趁着劳动力还很新鲜，甚至很廉价的时候来挣一些至少能让自己安心和平静的快乐的钱。就这样我一共干了两个寒暑假，每次都是费尽千辛万苦去到苏城，因为他们对我有意见。我最后所攒下来的钱，也没剩多少，只有三千块钱，但足够我在找到工作前苟活一阵了。我真的离开了故乡了，那还是一个夏天，虫鸣和烈日，玉米地前的倒影以及田地里被汗浸湿的乡亲们，是遥远的一副油彩画。我的故乡——沉寂与喧嚣的共生。离别是长期合约，重逢是短期合约，我留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重的脚印是我签下的证明。这片土地与我的亲近，到此也近基本结束了，我不会再回去了，而这次的离开，舍不得我的人，多了一个，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他一直都在，在思念我。

　　他不知道这次是我们最后的见面，他预料不到的。热到让人崩溃的下午，我去他的学校找他，他的学校在海城，见到我的时候无比地激动，还问我怎么不提前告诉他，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大学找他。他想抱我，我没什么反应，我说太热了，别抱了，他有些不开心，但想着后面还有见面的机会，他又觉得没关系。我带他去吃了饭，我拒绝了他硬要请客的态度，又带他去商场逛了一圈，给他买了一套衣服。他说不要，我说这一套我喜欢看他穿，是最朴素，最经典的衬衫配直筒裤。他脸不知道是热红的还是羞红的，但我不想回忆了，这不重要。他执意要给我买礼物，我推脱不要，告诫他刚上大学别乱花钱，他笑了笑没说话，还是买下了一条手链，价格还是很高的，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我知道他有钱，暑假也攒了钱，他发工资那天也是这样带我来商场逛。他送过我很多东西，全部都放着。那条手链我也没戴过，手链很闪，比我的眼泪还闪。我告诉他，我要走了，到外地去。我没有想要瞒他的意思，我认为这并没有必要。他问我为什么，现在想想他好像并没有不让我走的意思，但我那个时候突然很着急，很烦躁，没来由地，我很冷漠地回答他:

　　“我没有义务向任何人解释我为什么走。”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让他没什么事不要联系我，不要去找我，他依旧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抗议我，无声地。

　　但我没有任何办法。我是一个毕了业的成年人，我要工作，谋生，糊口，要过自己的生活。他比我小了三岁，这是个令人惊恐的年龄差，我不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他对我表露出来的情绪和感悟，我很多时候也只能当没看见，我只算是他的姐姐，仅此而已。那个时候我大学他高中，交际少，他又住校，更没法联系，我也只当是他情窦初开，后面也很快就会明白道理而放弃或者忘记的。但他并没有，我忽略了，他也是离成年不远的年纪了，该懂的早已经懂了，他是认真的，且并没有放弃的打算。我也无法放任他的单方面坚持，只好让他先好好读书准备高考。至于情感回应，我做不到，出于种种原因，我也无法就此改变以姐姐的身份来对待他，于是就这样清醒又糊涂地过下去。

　　关于我个人的情感问题，我并没有成家的打算，但如果有个知心伴侣，我也愿意慢慢相处，但是很显然，没多少男人喜欢慢慢来，而感情问题我绝对不将就。我喜欢单身生活，也不排斥伴侣生活。而一直到我正式找到工作为止，我就没碰到几个正常的异性，我并不崩溃，也不无奈，反而是很庆幸，有时候受激素影响，会产生一些渴望，不过好在还能调节，毕竟要工作，没那么多时间七想八想，更别说相处之道了，我看见人都嫌烦。

　　我并不拿他当孩子什么的来看待，他就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年纪比我小的人，我只需要平视他。但现在不用再去管平视还是俯视了，因为我们已经不见好几年了。时间并不是跑得快，而是它总在我们以为在珍惜的时候悄然流走，毫不留情，无声无息。

　　而等缘分再次无理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所有的所有，回忆或是现实，都像漩涡一般卷进我的胸腔，我呼吸的氧气都变稀薄了，但我仍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意地平静地走下去。我装作不认识他了，他也装作不认识我了，他装得太像了，我也不知道缘分第二次作弄的伊始有没有真正空白的时候。很难说，我的眼睛有些酸胀。秋天，那个时候，是秋天，秋天最适铺展命运曲折，他也是墨最浓的那支笔。

　　“徐湛秋。”再次重逢时，他向我介绍他自己。

　　“金银杏。”我回应他。

　　他更高了，更成熟，也更体面了。我也一样很体面，很成熟，甚至比他更成熟，因为我已经上了很久的班了，人情世故我都被迫学会了很多，累得很；只是没有他高而已，我没获取到好的基因，这也不能怪我。我想了想电视剧或者小说里男女主再次重逢的场景，突然觉得有些无语，甚至于他们其中一个人表现得狼狈都很微不足道了，不过我既没有欠债，也没有重病的父母，更没有什么要抚养的孩子，这又让我感到很欣慰。我们就是这样被恶作剧似的再次相遇了，仅此而已。原来缘分也是可以严丝合缝的东西。他不愿意回忆我，我也不愿意回忆他。至于什么试探心意，这我也并不感兴趣，并且他也不需要试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从那次告别之后就开始恨我了，恨我对他好又对他说那样的话，恨我是不是在假装高高在上，恨我是不是故意不早早地疏远他，我对他的感情没有爱情的成分，我也希望他不要恨我。

　　距离那次重逢没多久，很快我们又见面了是在超市里。好不容易周五不加班，我下班回家路上想去生活超市买点东西，周末我在家很少做饭，因为我根本不会做，我也不愿意学，反正饿不到我自己就是了，做饭这种本领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我买了些速食，酸奶还有苹果，苹果一点都不无聊啊！酸奶是一件很诱惑我的饮品，我很着迷那种细细的酸的口感，既稠又稀的质地有种在口渴关头纠结到底是喝白开水还是冰的冰红茶的痛苦而又快乐的感觉。就在把苹果拿去要结账的时候，碰到了他，准确地来说是他看到我了，我也看到他了，和他手里的菜，对视上了。看来还是太有精力，太有生活情调了，竟然还自己买菜做饭，生活方式蛮健康，这其实很让我羡慕。他的家庭条件还不错，在临城这应该也有人照应，不会像我只身一人。我很早就知道了出了社会没有“关系”，寸步难行，有路走的话，也是要无数人挤在一条道上。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像他那样，尽管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在我看来并不是。我总会去羡慕别人，羡慕拥有和睦家庭的人，羡慕身体健康的人，羡慕不需要很费力工作也可以享受生活的人，羡慕无论有什么事情都有人兜底的人。这些说说就好了，不能想太多，否则只会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和伤害脑细胞，别这样浪费了，太可怜了。

　　这边生活超市很多，还有两座大型广场，来这逛的人很多，我估计他应该不是住在这一片的，但愿如此。还是太诡异了，是的，只能用诡异来形容，缘分的另一个意思应该是报应。

　　付完账之后我直接去了一楼买速食和酸奶，我觉得也挺健康的，大不了速食我放锅里煮，再加两个鸡蛋好了。鸡蛋直接在楼下小超市买就行，十块钱一板，我也不知道这个价格到底算不算实惠，大家都在那买。在饮料区有一排摆满了果酒的架子，我很少买，因为我喝不来，但是偶尔小酌一杯很有感觉，就是有点辣嗓子。我不会喝酒，碰到饭局我都说我酒精过敏，多喝一口就会休克，小时候因为误食过酒进过医院，看了好几天。有一款果酒特别地辣嗓子，虽然度数也不高，但还是很难喝，喝两口头也会晕晕的。我决定再给这款酒一个机会，还是选了水蜜桃味的。但很快我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