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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看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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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很实在的忙着,很不实在的期待,我一会飘着,跟着云游着,白天撞太阳,晚上撞月亮,他们都不会厌烦我;一会正襟危坐,像忧郁的阴雨天,我只是阴沉着,吓唬人们也许下雨,也许不下雨,让他们不安;又一会哀婉着,你说这风啊,雨啊,花啊,叶啊,土啊,人啊,无穷无尽,生生不息,遵循着最残忍的单纯,最纯粹的罪恶。人们爱了,恨了,背叛了,欺骗了,失败了,相信了,绝望了,认命了,笑啊笑,哭啊哭,跑啊跑,最后千辛万苦地碌碌无为,遗憾满身地留下卑微的体面,化成灰,最五彩的灰色。来了去,去了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活着也不知所措,生命有说明书,但都是认不得的字,最绝望不过,你照着活完一辈子,发现书拿反了,那一刻,情绪再精密再澎湃的人啊,渺小又高大的人啊,也说不出来一句话,露不出一个表情了,只摆摆手,转身离去,连夕阳也不再抬头看去了,他们的眼睛埋进黑黑的土地里。
我是风翻动的书页,风是我最亲和,最疏远的挚友,她抚摸我,但不只有我。她带着我拥有远走气质的部分去到远方,我还是我,我还留在原地。
温和,灵动,雅俗共赏的那一双眼睛,看着坦诚的书籍,看着缤纷的蔬菜水果,看着柔软的衣物,继而看向我,惜琳的眼睛。
我看着她,我不会说话,但又说不了谎的眼睛,毕竟它总是对眼泪毫无阻拦之用。
惜琳这次却安安静静的,甚至有些静悄悄的,她察觉到了一切,但她只字未提,这反而让我觉得心虚无比。我虽无意隐瞒,但实在无法开口,说者有心,听者有心。我假装无事发生,假装,假装,不远处那片碧绿湖泊也知道了。
我只好按兵不动。
而惜琳发来了“挑战书”,我若是不接,则是败下来了,我若是接了,赢得也不地道。
惜琳上下看着我,从头发到鞋子,像在搞发明创造一样,调整不完美,但她告诉我,保留瑕疵。
“据我观察所得,”惜琳伸出右手食指,推了推她的眼镜,凑近我,声音低沉,“你最近变了。”
惜琳比我稍微矮一点,她微微踮起脚,抵住我的额头,让我从实招来。
“你说我三点我的变化,我就告诉你。”我说。
“第一点,你身上的蝴蝶结元素变多了。”
“第二点,你的面部表情变得多且丰富。”
“第三点,你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有什么消息来。”
“第四点......”我打断她了,长长地“呃”了一声。
她十分友善地看着我,和蔼地威逼利诱着我。不过,她并不需要的我的答案,人际交往法则第二条,对方不主动说,那就是不想说,没到时候,或者是还没有措辞好,那是对方的事情。惜琳并不会伤心或者如何,她知道交往的地带划分,她知道我为什么说,为什么不说,如果我说,她也会知道,我会怎么说。
“你变得更年轻啦。”惜琳笑着对我说。
为什么呢,是否有一把火一直在燃烧,从过去烧到现在,过去变得残缺了,模糊了,虽然能放大疼痛,但仍然在微弱地消退。这把火烧退了我的谎言和退怯,但我是灰烬里还有我的挣扎。
我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的。我漂浮在一片泡沫一般材质的快乐之上,我用力一捏,就会碎。过于期待,毫无保留地期待,不假思索地期待,是一种自我毁灭。但我现在还摧毁不了一条比我的眼泪还要闪耀的手链,除非我将它扔掉,任何一个垃圾桶里。我扔不掉,但我该如何保留?我是否有珍藏的本领,而那又是否值得我珍藏?这几天的等待并没有给出我回答,但我已经开始行动。
那之后的第二天早晨,他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按照他要的,也是我要的,重新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这很不容易吧,其实。
“你好。”他说。
“我昨晚牙还是疼,后半夜,所以没能回复你。”
“你的杯子我刷过了。”
我回复道:“有没有去看牙。”应该是牙神经疼,止疼药只能管一会。牙齿,就像从地狱里发展起来的用刑手段。
“还没有。”
“我后面找时间去。”
“尽早去,止疼药不要多吃。”
“一直疼着也受不了。”
“不要拖。”我字已经打好了,但是没有发出去。
这是一句诚实话,完全诚心诚意,确实不能拖。牙疼若是真变成病了,那就是穷的。我在青春期认识到的最贵的东西,就是牙套。我不会承认看到那个时候就戴着牙套的同学下意识地就会去揣摩他们的父母有多么为他们付出。我总是要等,等到不能再拖了,假装很平淡地说自己的牙有点坏了,需要补。他们会质疑我的牙齿为什么这么不好,因为我补过好几次牙,我每补一次牙,他们就要多花一笔额外的钱。最后还是补了,但也只是补了而已。现在我的牙齿已经不会再疼了,一点也不会疼。有些事情总要分开来看,我总是说他过得很好,在物质生活上,这是当然的,他不会有拖延的行使权,因为那根本不对他开放。他说他在精神上过得很寡淡贫瘠,这也是真实情况。而我是物质和精神相互补给,就像永远不会被制造出来的永动机一样。
我拥有同类这件事情,我一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一起找平衡点吧,所有的平衡点连在一起,就会变成一座大道,供我们行走和奔跑。
我至今不知道我和他为何互相吸引,也许答案早就在稀草颓花的青春期就已揭晓。
“你好。”
“我已经去看了牙齿了。”第二天的下午。
“怎么样?具体是什么情况?”
“牙神经坏死了,要做根管治疗。”
根管治疗,也就是把牙神经杀死,再把牙补起来,彻底不再疼。恶劣的牙齿,两种含义。
“你能陪我去吗?”他说。他肯定知道这不现实。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看牙齿怎么要人陪同,况且,我为什么要陪同,不能因为我也做过根管治疗吧。我那个时候看牙齿,常常孤立无援,不是因为疼,而是我要等着他们来交钱。他们不会同情我的疼痛,只是心疼他们的钱。我可以理解,但那个时候我是孩子,而我现在没有孩子。
“你第一次看牙齿吗?”
“第一次。”
“根管治疗也不是很疼,”其实我有点忘了是什么疼了,毕竟快要“获救”了,我也懒得再体会了。
“这么大人了自己去。”我想说。
一般根管治疗要三次差不多。“是不是已经先做了一次了?”我又问他。
“嗯。”
“那就没事了,都已经不疼了。”我说。
“不疼了。”他重复着。
“你应该不至于害怕吧。”不至于吧。不过恐惧也很正常,到了那,闻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人躺在那,迎着大灯,长大嘴巴,牙钻呲呲呲。
“没有。”
“一周去一次。”第一次是周五。
“那个诊所离你家不远。”
我并非冷酷无情,我也牙疼过,但那已经是曾经了,我现在不疼。有时候感觉自己好邪恶。
“就一次,你就陪我去第二次就好。”
“好不好?”
他像是一个又安静又吵闹的孩子,和我暗暗较劲。
“好我知道了。”
“你去的时候告诉我吧。”但我还是答应了。
“谢谢你。”
“就这一次。”我说。
“正好周六去吧,弄完就去过生日。”
“嗯,好。”
还有没几天时间了,他还没告诉我生日怎么安排,现在还要算上陪他看牙齿的时间。他又这样,不说话了。
他的生日礼物我还在犹豫,我真的不知道要挑什么。礼物,要么心意到,要么价钱到,他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舍友,我得重新拿出一套方法对他。之前的文具也不需要动什么脑子,给学生买文具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从来没问过,因为那个时候,这和我没关系,这确实和我没关系,这样的问题问出来不会显得太过于刻意吗。他几乎没告诉过我他喜欢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学姐,谢谢你!”
“这款笔很好用。”
“写着感觉下笔如有神!”
“好用就行。”那款笔其实我买了两套,因为那个时候我也要买笔,我也不知道那款笔好不好用,只是看广告打得挺多的。这让我想起来之前我的高三老师跟我们讲过一件趣事,他自己买资料买错了,就给之前的一个学生寄过去了,学生特别感动。
我一开始没觉得很满意,因为笔身稍微有些晃,一些做工不太精细,但用着用着就顺手了,笔芯很顺滑,写起来确实感觉很舒畅,下笔如有神可能是那次考试题对他来说不难吧。
后面那次我先提前问他,他最喜欢哪款笔。
“学姐,你要我给你推荐吗?”他问我。
“不是,给你当礼物。”
“不用,不用,你随便买就好了。”
“上次的笔就很很好用。”
我上次的笔都没用完,就又去买别的笔了。对于文具,我总是很大方,试问哪个学生没有过可以随时随地大肆采购文具的小小愿望。
“做题的时候尽量用自己顺手的笔。”那时候已经是高三上学期了。
虽然这种说法看起来有点迷信什么的,不过我觉得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越顺手,越熟悉,越有把握。
他告诉我他最喜欢用的笔,说实话,价格有些美丽。论盒买便宜一点,我就下单了一盒。
“学姐,谢谢你!”
“学姐,你买的太多了,很贵。”
“真的谢谢你。”又发来一个表情包。
“你好好做题。”我说。
“你放心,我不会懈怠的。”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