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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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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澄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顾衍之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纪澄的肩膀上,她也没有去拂。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想说“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又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想说“你让我怎么办”——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她咽了回去。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会让对方听出她心里那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不浓,不烫,像是冬天里隔着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淡淡的,可暖得让人想靠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仔细听,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是小心翼翼,是怕吓着她,是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顾公子,周明远的事,还有没有更具体的消息?”
话题转得生硬,生硬到她自己都觉得尴尬。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他那句话,只能装作没听见,把话头拽回到正事上。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刑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不多,”他说,“只知道周明远被抓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本账册,记录了他跟盐枭这几年的每一笔交易。账册里提到了不少人,有你大伯的名字。”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账册里提到了纪东柏?”
“提到了。”顾衍之点了点头,“不止一次。如果刑部顺着这本账册往下查,你大伯跑不掉。”
“可他是你的——他是苏州那边的人,跟巡抚——”纪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周巡抚会不会保他?”
顾衍之摇了摇头,语气很淡:“不会。我爹那个人,最恨的就是私通盐枭的人。他要是知道纪东柏跟盐枭有来往,第一个要抓的就是他。”
纪澄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顾衍之的父亲周世钊是纪东柏的靠山,至少跟纪东柏有些交情,否则纪东柏怎么敢在苏州做那么多年的丝绸生意?现在看来,她猜错了。
“你爹不知道纪东柏的事?”
“不知道。”顾衍之说,“纪东柏在苏州做的是正经生意,面上的东西很干净。他跟盐枭的往来都是暗地里进行的,走的是周明远的账,跟他自己明面上的铺子没有关系。我爹就算想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纪东柏做事确实谨慎,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通过周明远来做,自己躲在后面,干干净净的,谁也抓不到把柄。如果不是周明远被抓,这些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周明远会招吗?”她问。
“会。”顾衍之说得斩钉截铁,“刑部的手段,没人扛得住。他迟早会把所有事都招出来。”
纪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果周明远招了,纪东柏就完了。纪家的案子就会重审,父亲的冤屈就能洗清,纪家的产业——至少一部分——就能追回来。
可她也知道,这需要时间。刑部办案,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甚至更久。在这段时间里,她还要继续撑下去,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顾公子,”纪澄抬起头,看着顾衍之,“这些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终他说了一句:“我有我的门路。”
纪澄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打听的,顾衍之的身份特殊,他接触的人和事,不是她一个普通商户的女儿能触及的。可她心里还是好奇——他到底是谁?他在京城到底有多少人脉?他说的那些“门路”,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雾,笼罩在她和顾衍之之间,看不透,摸不着。
“你先回去吧,”顾衍之说,“你出来太久了,家里会起疑。”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顾衍之还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顾公子,”她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顾衍之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纪澄的脸微微发烫,可她咬着牙把话说完了:“我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
她没有回头看,所以她不知道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笑。
那个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可又是那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笑,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让他笑过。
纪澄一路小跑着回了纪家。
从角门进去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她站在夹道里,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才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
“澄姐姐!”
纪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澄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纪蓉站在夹道口,歪着脑袋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表情。
“澄姐姐,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纪蓉走过来,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纪澄侧头躲开了,笑了笑说:“没事,走得急了,热的。”
纪蓉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你快来,柳姐姐做了桂花糕,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两块。”
纪澄被她拉着走,经过东厢的时候,她看见柳明远站在窗户后面,目光透过窗户纸上的一个小洞,正往外看。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看什么?看她?还是看别的什么?
纪澄没有停下脚步,跟着纪蓉进了后院。
柳如烟做的桂花糕确实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纪澄坐在石榴树下,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慢慢地嚼着,心思却不在糕上。
柳如烟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着,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石榴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纪蓉和纪婉在旁边踢毽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院子里回荡。
王氏从东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廊下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纪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纪澄假装没注意到,低头继续吃桂花糕。
她在想一个问题——王氏知不知道柳明远是来“相看”她的?如果知道,她是什么态度?是支持,还是反对?柳明远如果真的娶了她,对王氏有什么好处?对纪东柏又有什么好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争执。王氏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快步往前院走去。
纪澄也站了起来,跟在她后面。
前院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柳明远,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纪澄认出那个人来——刘德茂。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刘德茂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苏州吗?他怎么跑到纪家来了?还跟柳明远吵上了?
“大小姐!”刘德茂看见纪澄,眼睛一亮,推开柳明远,朝她跑过来,“大小姐,出事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厉声喝道:“哪来的刁民,跑到纪家来撒野?来人,把他赶出去!”
两个护院从旁边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德茂。刘德茂挣扎着,嘴里喊着:“大小姐!苏州出事了!纪大老爷——”
“住口!”王氏的声音尖得刺耳,“把他拖出去!”
纪澄走上前去,看着王氏,声音不大,可很稳:“大伯母,这个人是我派出去的,他有话要跟我说。让他说完。”
王氏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变了。那里面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她大概没想到,纪澄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叫板。
“澄姐儿,”王氏的声音压低了,可压低的底下是压制不住的怒意,“你一个姑娘家,背着家里派人去苏州,你想做什么?”
“大伯母,”纪澄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纪家的事,我有权利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柳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柳如烟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最终,王氏先移开了目光。她摆了摆手,示意护院松开刘德茂,冷冷地说了一句:“有什么话,当着大家的面说。纪家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纪澄看了她一眼,转向刘德茂。
“刘叔,你说。”
刘德茂喘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还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大小姐,苏州出大事了。纪大老爷的铺子,昨天被官府封了。”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种端着架子的贵妇人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崩溃的声音,“你胡说什么?我家的铺子好好的,怎么会被封?”
刘德茂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是臬台衙门的人。说是纪大老爷涉嫌私通盐枭,要查封铺子,清查账目。纪大老爷本人也被带走了,关在大牢里,不让任何人探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氏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变得跟墙上的白灰一样白。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摇摇欲坠的。
柳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思的表情。他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变得复杂起来。
纪澄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纪东柏被抓了。她的亲大伯,害了她爹、毁了纪家、杀了钱福来、废了孙茂才的那个人,终于被抓了。
她应该高兴,应该松一口气,应该觉得大快人心。
可她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同情纪东柏——那种人不值得同情。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纪东柏被抓,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调查,更多的审问,更多的真相被揭开。那些真相,会把纪家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得粉碎。
“刘叔,”纪澄的声音还是稳的,“还有什么消息?”
刘德茂犹豫了一下,看了王氏一眼,压低了声音:“大小姐,还有一件事。有人说,纪大老爷被抓的时候,正打算跑。他买了去广东的船票,行李都收拾好了,就差上船了。如果再晚半天,他就跑了。”
纪澄的心沉了一下。纪东柏要跑。他提前得到了消息,想跑。如果让他跑了,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就永远讨不回公道了。
还好,他没跑掉。
王氏忽然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之前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完了,完了,全完了——”她哭喊着,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里发毛。
纪蓉从后院跑出来,看见母亲坐在地上哭,吓坏了,扑过去抱住王氏,也跟着哭了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烦意乱。
纪澄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想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她没说。说了也没用,王氏不会听,纪蓉听不懂,柳明远不会在意。
她转过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石榴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干裂,硌着她的手心,可那触感让她觉得踏实。
“纪姑娘。”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纪澄回过头,柳如烟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没事吧?”柳如烟问。
纪澄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没事。”
柳如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
“我爹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纪澄看着她,柳如烟的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坦荡的东西,不像是在说谎。
“我知道。”纪澄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纪澄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柳如烟跟她一样,也是被家人卷进来的无辜者。她们俩,其实是一样的人。
只是站在了不同的船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纪澄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走回耳房。
孙氏还醒着,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看见纪澄进来,老太太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出事了?”孙氏问。
纪澄在榻边坐下来,把刘德茂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孙氏听完,沉默了很久。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耳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害了你爹,害了纪家,到头来,害了自己。”
纪澄没有说话。
“澄儿,”孙氏看着她,“你爹知道了吗?”
“还没有。”
“去告诉他。”孙氏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纪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出耳房,往西厢走去。
西厢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暖的。纪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纪东槐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纪东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旧账册,可他的目光不在账册上,而是在窗户外面,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爹,”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苏州有消息了。”
纪东槐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大伯被抓了。臬台衙门封了他的铺子,查出了他跟盐枭有来往。人已经关在大牢里了。”
纪东槐沉默了。
他的脸上没有纪澄预想的那种表情——没有高兴,没有解气,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他只是沉默着,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的。
“爹,你不高兴吗?”纪澄忍不住问。
纪东槐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
“澄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是我哥。”
纪澄的眼眶也红了。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不高兴了。不是因为他还念着兄弟情——那种情分,在纪东柏做了那些事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是因为纪东柏被抓,意味着纪家最后的这点体面也没了。兄弟相残,家破人亡,这些事会被翻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让全扬州、全苏州的人都来看纪家的笑话。
纪东槐在乎的不是纪东柏,他在乎的是纪家的名声,是祖父一辈子的心血,是那些已经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爹,”纪澄握住父亲的手,“不管别人怎么看,纪家还在。你还在,我还在,妹妹还在,祖母还在。只要人在,纪家就还在。”
纪东槐看着女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亮。
“澄儿,”他说,“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纪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跟父亲交握的手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纪家破败的屋檐上,照在石榴树青色的果子上,照在纪澄和纪东槐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明天,还会发生很多事。柳家的事,王氏的事,纪东柏的案子,纪家的将来——所有这些,都要她去面对,去处理,去扛。
可这一刻,她只想在父亲身边,做一个可以哭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