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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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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病了。纪东柏被抓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连站都站不稳。吴婆子扶着她去给孙氏请安,走到半路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的,把早上喝的那点粥全吐了出来。
孙氏让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惊吓,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嘱咐卧床静养,不要再受刺激。王氏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纪蓉守在床边,眼睛也哭红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纪澄去看过一次。王氏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脸转向了墙。纪澄也没有多说什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放下了一包从沈先生那里拿的补药,就走了。
柳家的人还在。
柳明远没有走,柳夫人也没有走,柳如烟也没有走。他们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该在院子里散步就在院子里散步。可纪澄注意到,柳明远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精明的、在估量价值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的目光。
他在想什么?在想纪家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他留下来的?还是在想怎么从纪家这块已经烂掉的肉上再啃下一口?
纪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周明远被抓了,纪东柏也被抓了,这两件事像两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扬州城里已经开始有人在议论了,说纪家的事要翻过来了,说纪东槐是被冤枉的,说纪东柏才是真正的盐枭。议论的人越多,纪澄就越小心——她怕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把纪家推到更深的深渊里去。
那天下午,纪澄去了一趟府衙。
周明义在签押房里等她,桌上摊着一堆文书,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顾上喝。看见纪澄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纪姑娘,坐。”
纪澄坐下来,看着周明义,等着他开口。
“你大伯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周明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挺重,“臬台大人那边传来的消息,刑部已经立案了。周明远在京城招了不少东西,牵扯到你大伯的地方不少。这个案子,恐怕要办成一个大案。”
“我爹的案子呢?”纪澄问,“什么时候能翻过来?”
周明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纪姑娘,你爹的案子,跟这个案子是连在一起的。等你大伯的案子审完了,你爹的案子自然会重审。这个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要多久?”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半年。纪澄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现在的纪家来说,半年太长了。纪家现在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怎么撑半年?
“周大人,”纪澄站起来,“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应。纪家的事,还请你多费心。”
周明义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纪姑娘,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不容易的姑娘家。换了别人,早垮了。你还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纪澄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从府衙出来,纪澄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萧瑟的味道。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正打算回去,忽然看见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戴着黑色的小帽,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他走到纪澄面前,站定,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纪姑娘,又见面了。”
纪澄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微微一沉。柳明远。
“柳公子,”她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你怎么在这里?”
柳明远笑了笑,说:“路过。看见你从府衙出来,过来打个招呼。”
路过。从纪家到府衙,隔了半个扬州城,他“路过”到这里,未免也太巧了。纪澄心里清楚,他不是路过,他是跟着她来的。他一直在盯着她,想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柳公子有心了。”纪澄笑了笑,抬脚要走。
“纪姑娘,”柳明远叫住了她,“在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纪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柳明远的笑容收了一些,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那认真是真的还是装的,纪澄分不清,只觉得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纪姑娘,你大伯的事,在下很遗憾。”柳明远说,“可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纪家现在虽然困难,可只要有人在,总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纪澄听着,心里在揣摩他这话里的意思。他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试探她?是在表达善意,还是在为后面的话做铺垫?
“柳公子说得对,”她说,“纪家会站起来的。”
柳明远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纪姑娘,在下这次来扬州,其实不只是送家母和舍妹。”
纪澄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那柳公子还有什么事?”
柳明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得直白了,直白到纪澄想装看不懂都不行。
“在下是来看你的。”他说,一字一句的,说得很清楚,“家父跟纪大老爷提过这件事,纪大老爷也点了头。在下本想等时机成熟了再提,可现在看来,时机已经不等人了。”
纪澄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她猜到了柳明远的来意,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一阵翻涌。纪东柏要把她嫁给柳明远,用来换取柳家的支持,用来绑住两家的关系,用来——用她来还债。
“柳公子,”纪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这种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我爹还在,纪家的事,得他做主。”
柳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的意思。
“在下明白。在下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下的心意。至于别的事,不急,可以慢慢来。”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不是怕柳明远追上来,是怕自己忍不住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柳明远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看上了她——不对,他不是看上了她,他是看上了她手里的那份契约,看上了纪家的盐引份额。她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件货物,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
这种感觉让她恶心。
回到纪家,纪澄一头扎进耳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孙氏在榻上躺着,看见她这个样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纪澄摇了摇头,走到榻边坐下来,把柳明远的话说了一遍。
孙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
“你大伯真不是东西,”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刀子,“自己都要坐牢了,还想着把你卖了换钱。他也不想想,他算老几?纪家的女儿,轮得到他来做主?”
纪澄低着头,没有说话。
“澄姐儿,”孙氏拉着她的手,“你听祖母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婚事,祖母替你做主。你爹做不了的主,祖母来做。你大伯说的话,就当放屁,不用理会。”
纪澄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祖母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那天晚上,纪澄又去了悦来客栈。
她不是去找顾衍之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她是去找顾明珠的。对,找顾明珠。顾明珠是顾衍之的堂妹,从京城来的,知道的事情肯定比顾衍之多。她想从顾明珠那里打听一些消息,关于周明远的案子,关于刑部的进展,关于纪东柏的下场。
可到了客栈门口,她又犹豫了。
上次来的时候,顾明珠看她的那种目光,让她心里不太舒服。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不对,不是敌意,是警惕。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什么要对她警惕?
纪澄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推门走了进去。
前厅里人不多,顾明珠坐在上次那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茶,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帷帽,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
纪澄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福了一礼:“顾姑娘。”
顾明珠抬起头,看见纪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算不上热络,可也不算冷淡。
“纪姑娘,坐。”
纪澄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顾姑娘,民女冒昧来打扰,是想跟你打听一些事。”
“什么事?”
“周明远的案子。顾公子说,刑部那边已经立案了,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顾明珠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案子,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衍之知道得比我多,你问他就是了。”
纪澄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空气有些尴尬。
顾明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
“纪姑娘,你跟衍之是怎么认识的?”她问。
纪澄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通过沈先生。”她说,“沈先生是顾公子的长辈,也是纪家的故交。纪家出事之后,沈先生让顾公子帮忙查一些事情。”
顾明珠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衍之这个人,从小就不爱管闲事。”她说,目光透过茶碗的边沿看着纪澄,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他能帮你,说明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纪澄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把那点慌乱藏在了茶碗后面。
“顾姑娘说笑了,”她说,“顾公子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换了别人,他也会帮的。”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意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顾明珠问纪澄扬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纪澄说了几样,顾明珠点了点头,说改天去尝尝。聊着聊着,气氛倒是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纪澄站起来告辞的时候,顾明珠忽然叫住了她。
“纪姑娘,”顾明珠的声音不大,可很认真,“衍之那个人,不善于表达。他说的话,你多想想,别急着回答。”
纪澄愣了一下,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明珠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纪澄从客栈出来,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明珠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话,你多想想,别急着回答。”
顾衍之说的话。他说了很多话,哪一句需要她想一想?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那句吗?
纪澄的脸又烫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