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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柳 ...

  •   柳明远住进了前院。

      纪东柏走之后,前院空出了两间屋子,柳明远住了一间,另一间空着。王氏让吴婆子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被褥都换了新的,客气得像是接待什么了不得的贵客。柳明远倒是随和,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口一个“叨扰了”“麻烦了”,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纪澄总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

      他说是来给母亲和妹妹送东西的,可送什么东西需要亲自跑一趟?苏州到扬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来回也要好几天,一个做生意的男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再说了,他来了就不走了,一天两天说是歇脚,三天四天就说不通了。

      第三天的时候,纪澄在前院碰见柳明远,他正站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前院也有一棵石榴树,比后院那棵小一些,结的果子也少。他背着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得入神。

      “柳公子,”纪澄走过去,“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柳明远转过头来,笑了笑:“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觉得这棵树长得有意思。枝干粗壮,可果子结得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它的后腿。”

      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说,可纪澄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在说纪家——根子还在,可结果子的人没了,被人拖住了后腿。他在试探她,看她怎么接话。

      “树也有树的命,”纪澄笑了笑,“今年结得少,明年说不定就多了。只要根没烂,不怕长不好。”

      柳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纪姑娘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纪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柳明远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比他爹还精的那种。

      他来扬州,绝不只是送东西。

      当天晚上,纪澄在厨房里跟张婶子说话,张婶子忽然提了一嘴:“大小姐,你发现没有,柳家那个大公子,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纪澄正在洗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眼神?”

      “就是——”张婶子想了想,压低声音,“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做生意的人看货的眼神。”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张婶子说得对。柳明远看她的眼神,确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在估价——这个姑娘值多少钱,值不值得他花力气。

      为什么?

      柳明远为什么要估价她?

      纪澄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性——柳明远来扬州,不只是送东西,不只是替纪东柏办事,他还有一个目的:来看人的。来看纪家的大姑娘,纪澄。

      柳家有一个十九岁还没嫁人的女儿柳如烟,可柳明远还没成亲。他今年多大了?看着二十三四的样子,在苏州也该是成家的年纪了。如果他还没定亲,那他来扬州,会不会是——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不可能,柳家跟纪家八竿子打不着,柳明远不可能对她有什么想法。就算有,她也不可能答应。

      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第四天,纪澄去了一趟悦来客栈。

      她不是去找顾衍之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她是去找顾衍之打听消息的,对,打听消息。柳家来了这么多人,她需要一个能给她提供信息的人,而顾衍之恰好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到客栈的时候,顾衍之不在。伙计说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纪澄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等他。”

      她在前厅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客栈前厅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客人。纪澄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帷帽的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女子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怎么喝,像是在等人。

      纪澄看了她两眼,没在意,低头喝茶。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顾衍之回来了。

      他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头发有些乱,像是赶了不少路。他看见纪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纪澄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

      “有事?”

      纪澄把柳家来了人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柳明远的反常,包括张婶子说的那些话。顾衍之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纪澄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柳明远,”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认识他。”

      纪澄愣了一下:“你认识?”

      “苏州柳家,做丝绸生意的。柳明远是柳家二房的长子,今年二十四,还没成亲。”顾衍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他爹柳二老爷,跟纪东柏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两家走得很近。”

      纪澄的心跳快了几拍。二十四,没成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你觉得他来扬州,是来做什么的?”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是来看你的。”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纪东柏想把柳家和纪家绑在一起,”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柳明远娶纪家的女儿,两家的关系就牢不可破了。”

      “可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可纪家有盐引。”顾衍之打断了她,“盐引就是银子,就是权力,就是一切。纪东柏自己拿不到那份契约,就想通过联姻的方式,让柳家的人来拿。柳明远如果娶了你,你手里的东西就成了夫妻共同财产,到时候你还能不拿出来?”

      纪澄的脸白了。

      她想过柳明远可能是来相看的,可她没想到这背后是纪东柏的手笔。她的亲大伯,在害了她爹、毁了纪家之后,还要把她当成一件筹码,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好让他彻底吞掉纪家最后的这点东西。

      “我不会嫁给他。”纪澄说,声音不大,可很硬。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客栈前厅里很安静,只有伙计擦桌子的声音,还有角落里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公子,”纪澄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他说。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角落的时候,她听见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前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衍之,不介绍一下吗?”

      纪澄的脚步顿了一下。

      衍之。叫得这么亲热,是熟人?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戴帷帽的女子站了起来,把帷帽摘了下来。纱帘掀开的那一刻,纪澄看见了一张极美的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嘴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她看着比纪澄大两三岁的样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家闺秀才有的从容和矜贵。

      顾衍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纪澄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比平时还要淡,淡到几乎有些冷。

      那女子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纪澄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路过扬州,来看看你。”女子说着,目光转向纪澄,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位是——纪姑娘?”

      纪澄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我姓纪?顾衍之跟她提过我?

      “民女纪澄,见过——”纪澄福了一礼,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女子。

      “我姓顾,”女子微微一笑,“顾明珠。”

      顾明珠。也姓顾。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顾明珠,顾衍之的——妹妹?姐姐?

      “堂妹。”顾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淡淡地说了一句。

      纪澄点了点头,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堂妹,叫“衍之”叫得那么亲热,看来关系很好。

      “纪姑娘,”顾明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意味,“我听衍之提起过你。他说你一个人在查纪家的案子,很不容易。”

      纪澄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移开了目光,不看她。

      “顾公子过奖了,”纪澄说,“民女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顾明珠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可纪澄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比较什么。

      “纪姑娘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说说话。”顾明珠说,“我一个人在扬州,也没什么熟人。”

      纪澄礼貌地应了一声,告辞走了。

      从客栈出来,纪澄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明珠。顾衍之的堂妹。她来扬州做什么?路过?真的只是路过?还是——来找顾衍之的?她跟顾衍之的关系,真的只是堂兄妹?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她跟顾衍之什么关系都不是,人家堂妹来找人家,关她什么事?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思乱想?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想顾明珠叫“衍之”时那自然的语气,想顾衍之看到顾明珠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想顾明珠看她的那种目光——那种带着审视和比较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潜在的对手。

      对手?什么对手?

      纪澄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条街。

      回到纪家,纪澄刚进角门,就看见柳明远站在院子里,正跟纪蓉说话。纪蓉笑得前仰后合的,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看见纪澄进来,柳明远转过身来,笑着朝她拱了拱手:“纪姑娘回来了。”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后院走。

      “纪姑娘,”柳明远在身后叫住她,“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纪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柳明远走上前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在下想在扬州多住几日,到处走走看看。纪姑娘是扬州人,对这里熟,不知能否给在下做个向导?”

      纪澄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向导?他是想借着“向导”的名义,多跟她接触吧。

      “柳公子客气了,”纪澄笑了笑,“民女对这些也不熟,恐怕帮不上忙。柳公子要是想逛扬州,城里有的是导游,花几两银子就能请一个,比民女强多了。”

      柳明远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那就不勉强纪姑娘了。”他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纪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看了看纪澄,又看了看柳明远的背影,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跑回了东厢。

      纪澄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柳明远在试探她,在靠近她,在用各种方式接近她。他的目的很明显——想娶她,想通过她拿到那份契约。

      她不会让他得逞的。

      可问题是,她怎么才能让柳明远知难而退?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直接说“你别打我的主意”吧?那也太不要脸了。

      纪澄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让柳明远知道,她已经“有人”了。

      可这个人选,找谁呢?

      顾衍之的脸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不行,不能找他。人家凭什么配合她演戏?再说了,他跟顾明珠在一起呢,哪有空管她的事。

      纪澄低着头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姑娘。”

      她回过头,顾衍之站在月亮门边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纪澄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顾衍之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沈先生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周明远在京城被抓了。”

      纪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被抓了?谁抓的?”

      “刑部的人。”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他到了京城之后,跟盐枭的人接头,被刑部的人盯上了。现在关在大牢里,正在审。”

      纪澄的心跳得飞快。周明远被抓了,如果他在刑部招出纪东柏来,那纪东柏就完了。纪家的案子,纪东槐的冤屈,所有的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他招了吗?”纪澄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顾衍之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快了。刑部的手段,没有人扛得住。”

      纪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顾公子,谢谢你。”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别急着谢,”他说,“你大伯在苏州也有路子,他要是提前得到消息,可能会跑。”

      纪澄的心又提了起来。是啊,纪东柏要是知道周明远被抓了,一定会跑。他跑了,就再也抓不到了。

      “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顾衍之说,“他跑不了。”

      纪澄看着顾衍之,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他不仅查到了周明远的事,还提前布了局,让人盯着纪东柏。他做的这些事,远远超出了“受人之托”的范围。

      “顾公子,”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纪澄心跳停止的话。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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