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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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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纪澄去给孙氏请安的时候,发现老太太的气色好了不少。孙氏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看见纪澄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澄姐儿,你过来。”
纪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孙氏放下粥碗,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成色很好,款式也新,不像是老太太这个年纪的人戴的东西。
“这是你娘当年的嫁妆,”孙氏把镯子塞进纪澄手里,“我一直替你收着,没舍得给。现在给你,你拿着用。”
纪澄看着那对金镯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娘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这对镯子她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那时候母亲还戴过几天,后来就收起来了,说是等她长大了给她。
“祖母,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孙氏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也会让我给你的。纪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你手头还有银子吗?”
纪澄沉默了。她手头确实没有银子了。最后那点碎银子给了刘德茂去苏州,现在她浑身上下翻不出一两银子来。连给孙氏买药的钱,都是张婶子垫的。
“拿着,”孙氏又说了一遍,“这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办事用的。你大伯那边,光靠你一张嘴不行,该使银子的时候别心疼。”
纪澄攥着那对金镯子,手指微微发颤。她知道祖母说得对,可她心里难受。纪家三代人的基业,如今沦落到要靠老太太拿亡母的嫁妆来贴补,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祖母,这银子我会还的。”她说。
孙氏摆了摆手,没说话,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纪澄把金镯子收好,从耳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秋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青皮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一趟当铺,把金镯子换成银子,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吵架,是有人在搬东西,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纪澄往前院走去,走到月亮门边,看见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生得瘦小干枯,可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柔,低着头站在那妇人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王氏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是在路上捡了银子。
“柳姐姐!你怎么来了?”王氏迎上去,拉住那妇人的手,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呀,真是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柳姐姐?纪澄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那妇人跟着王氏往里走,经过月亮门的时候,看了纪澄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目光不算友善,可也不算恶意,就是那种——在估量一个人的价值时的审视。
纪澄福了一礼,那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跟着王氏进了东厢。
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的门关上,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两个人是谁?王氏叫“柳姐姐”,应该是跟王氏平辈的人,可纪澄不记得纪家有这么一门亲戚。
她去问张婶子。
张婶子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纪澄的描述,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大小姐,那个不会是柳家的人吧?”
“柳家?”
“苏州柳家,做丝绸生意的,在苏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张婶子压低声音,“我听说,纪大老爷跟柳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两家走得挺近的。那个柳夫人,跟大太太是好姐妹,经常来往。”
纪澄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柳家的人来了,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办事的?如果是来做客的,为什么不去苏州找王氏,反而跑到扬州来?纪家现在破败成这样,有什么好来的?
除非——是来看热闹的。或者是来捡便宜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氏把柳家母女介绍给了大家。
柳夫人叫柳氏,丈夫是苏州柳家的二老爷,在柳家的生意里管着一间绸缎庄,不大不小,饿不死也撑不着。她女儿叫柳如烟,今年十九岁,还没嫁人,在苏州城里算是个老姑娘了。柳如生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可纪澄注意到,她的目光总是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
“柳姐姐这次来扬州,是来散心的。”王氏笑着说,“如烟这丫头最近身子不太好,大夫说换个地方住住,对身子骨好。我就说,来扬州吧,正好跟我做个伴。”
孙氏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老太太对王氏带来的人一向不热络,能应一声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柳氏倒是不在意,笑盈盈地跟孙氏寒暄了几句,又夸纪澄生得好看,说“纪家的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夸得纪澄浑身不自在。
纪蓉倒是很高兴,拉着柳如烟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柳如烟被她拉着,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偶尔应一句,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
纪澄看着这一幕,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柳家的人来得太巧了,纪东柏刚走,王氏一个人留在这里,正需要帮手,柳家的人就来了。是巧合,还是安排好的?
下午,纪澄去了一趟剪刀巷。
沈先生还是老样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纪澄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枚白子,举在半空中,犹豫着该落在哪里。
“沈先生,”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纪家来了两个客人。”
沈先生把白子放下,看着她。
“什么人?”
“苏州柳家的,柳夫人和她的女儿。说是来散心的。”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柳家,”他说,“跟纪东柏走得很近。”
“我知道。”纪澄说,“可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的意思。
“你是担心,他们是来帮王氏找那份契约的?”
纪澄点了点头。
沈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柳家那个人,柳二老爷,是个精明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让老婆女儿跑到扬州来。至于是不是来找契约的,现在还不好说。你先别急,观察几日,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纪澄知道沈先生说得对,可她心里不踏实。纪家现在就像一块被狼群盯上的肉,四周全是觊觎的眼睛,她不知道哪一双是真的想吃肉,哪一双只是路过看看。
“沈先生,还有一件事。”纪澄从袖中取出那对金镯子,放在石桌上,“我想把这换成银子,您有没有门路?”
沈先生看了看那对金镯子,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你祖母给的?”
“嗯。”
沈先生拿起一只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成色不错,能当个好价钱。”他说,“我帮你找个可靠的人,不会让你吃亏。”
“多谢沈先生。”
沈先生摆了摆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顾公子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纪澄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帮我查了瑞丰祥的事,查到了周明远是王氏的弟弟。”
沈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纪澄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那一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从剪刀巷出来,纪澄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街上人来人往的,挑担子的、推车的、牵孩子的,热热闹闹的,跟纪家后院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纪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巷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直裰,生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读书人。纪澄不认识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你是——”她犹豫着问。
那年轻男子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在下姓柳,柳明远,是苏州柳家的人。家母和舍妹今日刚到纪府,在下是来给她们送东西的。”
柳家的人。纪澄心里一动,面上却客气地笑了笑:“柳公子客气了,东西给我就行了,我帮你带回去。”
柳明远摇了摇头,笑得更加灿烂了:“不劳姑娘,在下自己送过去就行。正好,也看看纪家现在是什么光景。”
这话说得直白得有些失礼。纪澄看了他一眼,柳明远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他的笑容不太一样。那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在估量对手分量的目光。
纪澄忽然明白了。柳家不只是来了母女俩,还来了一个儿子。这个柳明远,才是柳家真正派来的人。母女俩是幌子,是来打掩护的,柳明远才是来做事的。
“柳公子请便。”纪澄侧身让开,不卑不亢。
柳明远笑着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往纪家的方向去了。
纪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柳家来了三个人,加上王氏和纪蓉,纪家后院现在住了五个“客人”。五个外人,盯着纪家仅剩的那点东西,像五只猫盯着一块肉。
她得加快脚步了。
回到纪家,纪澄没有直接去后院,而是先去了西厢找父亲。
纪东槐今天精神好了些,坐在书案后面看一本旧账册。那些账册是纪家没被抄走的残本,没什么用,可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爹,”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柳家的人来了,你知道吗?”
纪东槐抬起头,点了点头:“你大伯母跟我说了。是苏州柳家的,跟你大伯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账册,叹了口气。
“澄儿,爹不知道。爹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爹只想好好养养身子,把这些年欠下的觉都补回来。别的事,你替爹拿主意吧。”
纪澄看着父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父亲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他怕知道得越多,就越恨自己的亲哥哥。他宁愿装傻,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愿意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要置他于死地。
“爹,你好好歇着。”纪澄站起来,“外面的事,有我。”
纪东槐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澄儿,别太累了。”
纪澄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纪澄在院子里碰见了柳如烟。
柳如烟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青皮果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好看得像一幅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纪澄,微微一笑。
“纪姑娘。”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竹林。
“柳姑娘。”纪澄还了一礼,在她旁边站定,也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你喜欢石榴?”
柳如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算喜欢。只是觉得这棵树长得好,枝繁叶茂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纪澄看了她一眼,柳如烟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可纪澄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对劲。
“柳姑娘今年多大了?”纪澄随口问。
“十九了。”柳如烟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的叶子,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苏州,十九岁还没嫁人的姑娘,已经不多了。”
纪澄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十九岁,在苏州算老姑娘了。柳如烟来扬州,说是散心,可会不会也是来躲那些闲言碎语的?一个姑娘家,到了十九岁还没嫁人,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嚼舌根。
“柳姑娘,扬州是个好地方,”纪澄说,“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好好散散心。”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多谢纪姑娘。”
两个人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映在柳如烟鹅黄色的褙子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调。
纪澄看着这个温柔如水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如果两家没有这些龃龉,如果纪家和柳家只是普通的世交,她和柳如烟也许能成为朋友。可现在,她们站在同一棵石榴树下,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纪姑娘,”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信命吗?”
纪澄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不信。”她说。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信。”她说完,转身走了。
纪澄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柳如烟说她也不信命。可她的眼神,不像是“不信命”的人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认命的、顺从的东西,跟她嘴上说的话完全不一样。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天快黑了,她该去给孙氏熬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