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纪 ...
-
纪东柏走的那天,扬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筛子在天上筛。纪澄站在大门口,看着纪东柏的马车在雨幕中越走越远,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声一声地敲在她心上。王氏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丈夫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纪家,她没有怨言,甚至还笑着跟纪东柏挥手道别,那笑容看着倒像是真心的。
纪澄看了王氏一眼,心想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马车拐过巷口,不见了。王氏收了伞,转过身来,看着纪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澄姐儿,你大伯走了,往后这些日子,咱们娘儿几个相依为命了。”
纪澄笑了笑,没接话。
“相依为命”这四个字从王氏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她跟王氏之间,不可能相依为命,只有互相盯着、互相防着、互相算计。可面上她还是要笑着,要叫“大伯母”,要端茶倒水,要客客气气的,像是真的把王氏当成了自家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刘德茂从苏州回来了,带回来两个消息。好消息是,瑞丰祥的老板姓周,叫周明远,是苏州地面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绸缎商,生意做得一般,人倒是挺活络的,跟苏州城里好几家盐商都有往来。坏消息是,这个周明远上个月忽然关门歇业了,人也不知去向,铺子里的伙计说东家去了京城,具体去做什么没人知道。
“跑了?”纪澄皱起了眉头。
“跑了。”刘德茂擦了擦脸上的汗,“大小姐,我打听了一圈,有人说周明远是被人逼走的,欠了一屁股债,跑路躲债去了。也有人说他是发了财,去京城享福了。说法很多,靠谱的没几个。”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有没有跟纪东柏来往过?”
刘德茂摇了摇头:“这个没打听出来。瑞丰祥的伙计嘴很紧,问什么都摇头,像是被人交代过的。我怕打草惊蛇,没敢多问。”
纪澄点了点头,让刘德茂先回去歇着。瑞丰祥的线索断了,这在意料之中。纪东柏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可她不死心,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周明远去了京城,总会在京城留下痕迹。可京城离扬州千里之遥,她一个连扬州城都出不了的姑娘家,怎么查?
除非——有人能帮她查。
顾衍之的脸又浮现在她脑海里。他是密谕使,经常往来于京城和各地之间,查一个人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可她怎么开口?她跟人家什么关系?人家凭什么帮她跑腿?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自己的事自己办,不能总想着靠别人。
隔了两天,纪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纪澄正在院子里教纪婉认字,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放下手里的树枝,走到月亮门边往外看了一眼,看见王氏带着一个年轻姑娘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那姑娘看着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首饰,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跟纪东柏有几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纪家的血脉。
纪蓉。
纪东柏的女儿,纪澄的堂妹。
纪澄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纪东柏走了,把王氏留了下来,现在又把女儿也送来了。这是要做什么?让纪蓉住在纪家,名正言顺地占一份家产?
“澄姐姐!”纪蓉看见纪澄,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纪澄的手,声音又甜又脆,“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纪澄看着这个堂妹,心里五味杂陈。纪蓉比她小两岁,小时候来过扬州几次,每次都跟在她后面“澄姐姐”“澄姐姐”地叫,像一条小尾巴。那时候纪澄还挺喜欢这个堂妹的,觉得她活泼可爱,不像王氏那么讨人嫌。可这几年两家来往少了,纪蓉再也没来过扬州,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淡了。
现在她忽然来了,是真心想来,还是被纪东柏派来的?
“蓉儿,”纪澄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长这么高了,姐姐都快认不出你了。”
纪蓉嘻嘻笑着,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的话,从苏州的天气说到扬州的小吃,从她养的一只猫说到新做的衣裳,嘴巴一刻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纪澄听着,笑着,时不时应一句,心里却在打量这个堂妹——她的笑是真的笑,她的亲热是真的亲热,还是装出来的?
纪澄一时看不透。
晚上,孙氏让人在东厢摆了一桌饭,算是给纪蓉接风。
纪蓉坐在纪澄旁边,吃得很欢,筷子不停地在各个盘子里穿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王氏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纪澄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母亲在替女儿铺路时的笃定和从容。
“老太太,”王氏放下筷子,笑着对孙氏说,“蓉儿这孩子在苏州闷坏了,吵着要来扬州玩。我想着,正好过来陪陪您老人家,就带她来了。您别嫌她闹腾。”
孙氏看了纪蓉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就好好住着,别惹事。”
纪蓉连忙点头,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祖母放心,蓉儿最乖了,不惹事。”
纪婉坐在纪澄另一边,偷偷看了纪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跟这个堂姐不熟,小时候见过几次,早就忘了。纪澄注意到妹妹的表情,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吃完饭,纪蓉跟着王氏回了东厢。纪澄回到耳房,坐在榻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纪蓉的到来,让纪家的局面变得更复杂了。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张嘴,多了一份开销,多了一个需要防备的对象。可反过来想,多了一个人,也可能多了一条路——纪蓉毕竟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心机再深也深不过王氏。如果能从纪蓉嘴里套出点什么来,也许就能找到对付纪东柏的新线索。
可纪澄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太卑鄙了。纪蓉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自己凭什么算计她?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纪澄起了个大早,去厨房给孙氏熬药。
灶台上的火还没生起来,她蹲在灶台前,拿火折子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急得额头上冒了汗。正蹲在那儿较劲,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澄姐姐,你在做什么?”
纪澄回过头,纪蓉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两个小髻,用红色的发带扎着,看着像年画上的娃娃。
“给你祖母熬药。”纪澄说。
“我帮你。”纪蓉二话不说,蹲下来,从纪澄手里拿过火折子,熟练地点了几下,火苗子就窜了上来。她把火折子还给纪澄,拍了拍手,笑得一脸得意,“怎么样?厉害吧?”
纪澄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纪蓉会生火,而且比她生得好。王氏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居然养出了一个会生火的女儿?
“你在苏州也干这些?”纪澄忍不住问。
纪蓉撇了撇嘴:“我娘不让我干,我自己学的。我爹说,姑娘家不能什么都不会,万一将来嫁到穷人家去,连饭都做不好,会被婆家嫌弃的。”
纪澄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纪东柏这个人,对女儿倒是真心实意的好,连“嫁到穷人家去”这种可能性都替她想到了。可他对纪家做的事,又那么狠,那么绝。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弟弟这么狠,又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好?纪澄想不通。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药熬好了,粥也煮上了。纪蓉蹲在灶台前看火,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一惊的话。
“澄姐姐,我爹说,让我来了扬州之后,多跟你学学。”
纪澄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学什么?”
“学怎么看账,怎么打理生意。”纪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你是纪家最聪明的姑娘,让我跟着你学本事。以后回到苏州,好帮他打理铺子。”
纪澄沉默了一瞬。纪东柏让女儿来跟她学看账,这听起来像是好意,可纪澄不这么看。纪东柏是在试探她——试探她对纪蓉的态度,试探她愿不愿意把看账的本事教给纪蓉,试探她到底有没有把纪蓉当成“自己人”。
“行啊,”纪澄笑了笑,“你想学,姐姐教你。”
纪蓉高兴得直拍手,差点把灶台上的砂锅打翻了。
接下来的几天,纪蓉真的天天跟着纪澄。纪澄去给孙氏请安,她跟着;纪澄去厨房熬药,她跟着;纪澄在院子里教纪婉认字,她也跟着,还主动帮纪婉纠正笔画,教得比纪澄还认真。纪婉一开始有些怕她,处了两天就熟了,整天“蓉姐姐”“蓉姐姐”地叫,叫得比亲姐姐还亲。
纪澄看着这两个小的在一起玩的樣子,心里忽然有点感慨。如果纪东柏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两家还是好好的,纪蓉和纪婉应该是一对很好的姐妹。可现在,她们之间的亲昵底下,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又过了两天,纪家来了第二个不速之客。
这回不是王氏带进来的,是大摇大摆从大门走进来的。那天上午,纪澄正在院子里看纪蓉和纪婉踢毽子,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请问,这里是纪府吗?”
纪澄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月亮门边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束金丝带,头上戴着镶嵌白玉的帽子,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像是把全部家当都穿在了身上。他生得白白胖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
王氏从东厢出来,看见这个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了笑。
“哎呀,这不是吴老板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老板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纪夫人,在下路过扬州,听说纪二爷出来了,特地来探望探望。不知二爷现在方便不方便?”
纪澄在月亮门后面听着,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吴老板,姓吴,做哪门生意的?听口音不像扬州人,倒像是苏州那边的。王氏认识他,纪东柏也认识他,那他很可能也是苏州商圈的。
纪东槐从西厢出来,看见吴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还礼:“吴老板,稀客稀客,里面请。”
两个男人进了西厢,门关上了。
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吴老板来得太巧了,纪东柏刚走没几天,他就来了,说是“路过”,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端着茶盘,假装送茶,走到西厢门口,敲了敲门。
“爹,我给客人送茶来了。”
门开了,纪东槐接过茶盘,看了纪澄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纪澄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对吴老板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没有走远,站在窗户外面,竖起耳朵听。
里面传来吴老板的声音,隔着窗户纸,听得不太真切,可断断续续地能听见几个字:“……纪大老爷……托我来的……二爷您别急……慢慢商量……”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纪东柏的人。这个吴老板是纪东柏派来的。他来“探望”纪东槐,不是真的探望,是来传话的,是来谈条件的。
纪澄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听见,只好先回了后院。
傍晚的时候,吴老板走了。纪东槐从西厢出来,脸色不太好,铁青铁青的,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纪澄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爹,那个吴老板,是来做什么的?”
纪东槐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往书房走去。
纪澄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纪东槐在书案后面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爹,到底怎么了?”纪澄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纪东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一个快哭出来的孩子。
“你大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让吴老板来跟我说,他在苏州给我留了一间铺子,让我去帮他打理。条件是——把纪家的盐引份额让给他。”
纪澄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让出盐引份额。纪东柏终于摊牌了。他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派人来谈条件——你用盐引换铺子,用祖宗的基业换一口饭吃。
“爹,你答应了吗?”纪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纪东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说让我想想。”他抬起头,看着纪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迷茫的东西,“澄儿,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大伯至少还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纪澄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会不会把我们赶尽杀绝?爹,他已经把我们赶尽杀绝了!他把我们害得家破人亡,现在假惺惺地来施舍一口饭吃,你还要感谢他?”
纪东槐被女儿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澄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怒气压了下去。她不能对父亲发火,父亲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被亲哥哥坑害了还舍不得恨的人。
“爹,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声。”她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可你要相信我,纪家一定能重新站起来。不需要你大伯的施舍,我们自己就能站起来。”
纪东槐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亮。那团火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父亲跑生意,父亲也是这样,眼睛里永远有一团不灭的火。
“澄儿,”纪东槐的声音有些发哽,“爹信你。”
父女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屋子里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纪澄站起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书房里晕开,照在纪东槐花白的头发上,照在纪澄年轻的脸庞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纪澄说。
纪东槐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那天夜里,纪澄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头顶的月亮,想了很久。
吴老板的出现,让她确定了一件事——纪东柏不会善罢甘休。他走了,可他的影子还在,他的手还在,他的银子还在。他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逼父亲就范。
她必须比纪东柏更快。在他出手之前,找到他的破绽,一举击溃他。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银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纪家,一个还在犹豫不决的父亲,一个虎视眈眈的大伯母,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堂妹。
对了,还有顾衍之。
顾衍之算什么呢?他不是她的靠山,他只是“受人之托”。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纪澄心里就踏实了一些,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远远地看见了一盏灯。
月亮很亮,亮得照出了石榴树叶子的每一根脉络。
纪澄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看了看,又放了下去。
明天,她要去找顾衍之,问问他瑞丰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不是因为想见他——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正事。对,是因为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