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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纪 ...

  •   纪东柏没有走。

      纪东槐回来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还在。每天早上去给孙氏请安,中午跟纪东槐一起吃饭,下午在院子里踱步,晚上早早关门睡觉,作息规律得像一座钟。他不提搬家的事,不提契约的事,不提盐引的事,好像他来扬州真的只是为了探望弟弟,尽一个做兄长的本分。

      可纪澄知道,他是在等。

      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等纪东槐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纪澄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这些天她也没闲着。白天陪父亲说话,给他熬药,陪他在院子里走动活动筋骨;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着那截快烧完的蜡烛头,把那些单据和账目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她记不住——那些数字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比刻在石碑上的字还牢。她是在找,找那些她可能漏掉的东西,找那些能成为突破口的细枝末节。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四天夜里,她找到了。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入库单,上面记录着一批蜀锦的进库信息。单子本身没问题,可纪澄注意到,这批蜀锦入库的时间,跟账册上记录的时间差了三天。三天,不算长,可对于一个把数字当命的人来说,三天就是一个窟窿。

      她顺着这个窟窿往下挖,挖出了更多的东西。这批蜀锦最终的去向不是纪家的铺子,而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商号——苏州的“瑞丰祥”。纪澄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不记得纪家跟这个商号有过任何生意往来。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批蜀锦不是纪家的货,是有人借着纪家的渠道走货,进了自己的口袋。走货的人是谁?能调动纪家库房钥匙的人,除了纪东槐,就只有大掌柜钱福来。

      钱福来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可瑞丰祥还在,瑞丰祥的老板还在。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问出这批货到底是谁的,银子到底流向了哪里。

      纪澄把这张入库单单独抽出来,叠好,塞进了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刘德茂。

      刘德茂这些天一直住在巷口的车马店里,不敢回家,怕被纪东柏的人找上门。他老婆来过两趟,给他送换洗衣裳,每次来都要哭一场,说家里米缸见了底,孩子饿得直哭。刘德茂把纪澄之前给的那点碎银子都给了老婆,自己啃馒头喝凉水,瘦了一圈,可每次见到纪澄,还是那句话——“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老刘这条命是纪家的。”

      “刘叔,你听说过瑞丰祥吗?”纪澄开门见山。

      刘德茂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做什么的?”

      “做绸缎生意的,在苏州。”

      “苏州的商号,我一个扬州人,不熟。”刘德茂挠了挠头,“不过大小姐,我可以去打听。绸缎行里的人,七拐八拐总能搭上线,多问几个人,总能问出点名堂来。”

      纪澄把那几块碎银子塞给刘德茂——这是她手头最后一点现钱了,上次王氏来搜刮的时候她藏了几块在墙洞里,没被搜走。“刘叔,辛苦你跑一趟苏州。不用急,安全第一,打听清楚了就回来,别打草惊蛇。”

      刘德茂接过银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纪澄。

      “怎么了,刘叔?”

      “大小姐,”刘德茂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您自己也要小心。纪大老爷那个人,不是善茬。您一个姑娘家,跟他斗,我怕——”

      “刘叔,”纪澄打断了他,笑了笑,“我不跟他斗。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刘德茂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巷口。

      送走刘德茂,纪澄没有回纪家,而是拐去了城北的悦来客栈。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顾衍之说他在悦来客栈,可人家没说让她去找他。她去了,万一人家不在呢?万一人家不想见她呢?万一——她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悦来客栈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三进的大院子,光是前厅就能摆下十几张桌子。这个时辰还早,前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看见纪澄进来,笑着迎上来:“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人,”纪澄说,“一位顾公子,住在这里。”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纪澄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还是那件月白中衣,头发用木簪别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看着不像能跟“顾公子”那种人扯上关系的样子。

      “姑娘贵姓?”伙计问。

      “姓纪。”

      伙计的态度立刻变了,变得殷勤了许多。“纪姑娘,顾公子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后院,左手第二间。您跟我来。”

      纪澄跟着伙计穿过前厅,经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左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伙计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顾公子,纪姑娘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传来顾衍之的声音:“进来。”

      纪澄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纸张。顾衍之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着头写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纪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抬头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顾公子,你在忙?”

      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深的,可今天那深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还没来得及藏好。

      “坐。”他说,用笔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纪澄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堆纸张上。她不是故意要看的,可那些纸就摊在桌上,她想不看都不行。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是数字,有些是人名,有些是地名,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她扫了一眼,记住了几个关键词——“苏州”“纪东柏”“瑞丰祥”。

      瑞丰祥。

      纪澄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顾衍之也在查瑞丰祥?他知道这家商号?他跟纪东柏之间——

      “你来有事?”顾衍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纪澄把目光从那堆纸上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子里那张入库单取出来,放在桌上。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她说。

      顾衍之拿起那张入库单,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瑞丰祥?”他抬起头,看着纪澄,“你怎么知道这家商号的?”

      “从纪家的旧单据里翻出来的。”纪澄说,“三年前,一批蜀锦通过纪家的渠道走了账,最终去了瑞丰祥。纪家跟瑞丰祥没有任何生意往来,这批货不可能是纪家的。我想知道瑞丰祥的老板是谁,跟纪东柏有没有关系。”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目光。

      “你一个人查出这些的?”他问。

      “嗯。”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入库单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瑞丰祥的事,我帮你查。”他说,“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大伯后天就走。”

      纪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让人订了后天的船票,从扬州回苏州。”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王氏留下来,说是照顾老太太,实际上应该是留下来继续盯着你们。”

      纪澄的心往下沉了沉。纪东柏要走,这是好事,可他走了不代表他放弃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退到幕后,让王氏在前面冲锋陷阵。王氏那个女人,虽然不如纪东柏精明,可她够狠,够不要脸,这样的人往往比精明的人更难对付。

      “他走之前,会不会——”纪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对我爹做什么?”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会。他没那么蠢。你爹现在是被臬台衙门盯着的人,出了任何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纪澄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得不太踏实。纪东柏不会动手,不代表他不会动别的脑筋。他还有一个女儿,纪家的大房还有一个姑娘,叫纪蓉,比纪婉大两岁,今年十四。纪澄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纪东柏会不会拿纪蓉来换纪婉?让纪蓉嫁到纪家来,名正言顺地插手纪家的事?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她摇了摇头,把它甩了出去。

      “顾公子,”她站起来,“谢谢你。”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说了句:“你一个人,别硬撑。”

      纪澄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这话,是客套,是关心,是那种“你辛苦了”的场面话。可顾衍之说这话,像是在说一件他亲身经历过的事——他懂什么叫硬撑,他懂那种明明撑不住了还要咬牙撑着的感觉,所以他不想让她也经历。

      “我没有硬撑。”纪澄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只是说了句:“回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顾衍之还站在原地,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顾公子,”她说,“你也是。”

      顾衍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从客栈出来,纪澄走在扬州的街巷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最后那句话说对了没有——“你也是”——她让他也别硬撑,可人家凭什么听她的?人家是巡抚家的公子,是密谕使,是天上的人物,她一个破落户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越想越觉得自己唐突,脸都开始发烫了。

      她加快脚步,低着头往前走,差点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她也没还嘴,红着脸快步走了。

      回到纪家,纪澄先去给孙氏请安。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榻上跟纪婉说话,看见纪澄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澄姐儿,你过来。”

      纪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孙氏拉着她的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你最近是不是总往外跑?”

      纪澄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啊,就是出去走走,闷在家里太久了。”

      “走走?”孙氏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锐利,“走到城北的悦来客栈去?”

      纪澄的脸腾地红了。

      “祖母,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孙氏哼了一声,“你以为你祖母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个姓顾的公子,是不是住在那里?”

      纪澄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顾衍之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可被祖母这么一问,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祖母,顾公子是沈先生的朋友,他在帮纪家查大伯的事。我去找他,是为了——”

      “为了什么不重要,”孙氏打断了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可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澄姐儿,祖母不是不让你跟他来往,祖母是提醒你——那种人家,不是我们能高攀的。你别陷进去了。”

      纪澄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祖母,我没有——”

      “没有最好。”孙氏松开她的手,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你去吧,祖母累了,想歇一会儿。”

      纪澄从耳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祖母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是啊,顾衍之是巡抚家的公子,是京城顾家的长孙,是天上的云,她纪澄是地上的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扬州到京城还要远。

      她在想什么呢?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往后院走去。

      经过东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纪东柏和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她没有停下来偷听,脚步不停地从门前走过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纪东柏后天就要走了,在这之前,他一定会做最后一件事。

      至于是什么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守住。

      守住纪家,守住父亲,守住那份契约,守住所有她在乎的东西。

      至于顾衍之——

      纪澄走到石榴树下,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头顶的树叶。

      石榴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绿,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他耳朵红的样子,想起他坐在石阶上喝凉粥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一个人,别硬撑”时那双被阳光照透的眼睛。

      她把手从树叶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不能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不管她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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