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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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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东槐回来的第二天,纪东柏摆了一桌酒席。
说是酒席,其实不过是在东厢的桌子上多添了几个菜。王氏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王氏在苏州的时候连茶杯都不自己端,现在居然肯洗手做羹汤,可见形势比人强。纪澄看着王氏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却笑盈盈的,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个女人为了那份契约,真是豁得出去。
纪东槐被请到了主位上。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可看着还是憔悴,眼下的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像两块洗不掉的墨渍。他在大牢里待了将近二十天,吃不好睡不好,出来才一天,能恢复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纪东柏坐在他旁边,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又欣慰又心酸,像极了戏文里那些历经磨难后兄弟重逢的主角。
“二弟,这一杯,大哥敬你。这些天你受委屈了,大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纪东槐端起酒杯,看了纪东柏一眼,目光复杂得很。那里面有感激,有怀疑,有痛苦,还有一种纪澄看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弟弟对哥哥最后的、不愿醒来的信任。
“大哥,这些天多亏了你。”纪东槐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东槐敬你。”
兄弟俩碰了杯,一饮而尽。
纪澄坐在下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她的目光在纪东柏和纪东槐之间来回游移,像一条在浅水里巡游的鱼,不动声色,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王氏在旁边殷勤地给纪东槐夹菜,一口一个“二弟你多吃点”,热络得像是亲姐弟。纪婉坐在纪澄旁边,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看人。小栓被赵氏抱在怀里,倒是没心没肺地啃着一个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表面上倒是和和气气的。
吃到一半,纪东柏放下筷子,忽然叹了口气。
“二弟,有件事,大哥想跟你商量。”
纪东槐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纪家的产业,你也知道,基本上都充公了。铺子没了,宅子也保不住,你出来之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纪东柏说着,目光在纪东槐脸上停了一瞬,“大哥在苏州有两处宅子,空着一处,不大,可住你们一家子是够了。不如你们搬到苏州去,跟大哥住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他之前跟纪澄说过,现在又跟纪东槐说,意思很明显——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摊牌。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放下。
“大哥的好意,东槐心领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可纪家在扬州三代人了,根在这里。搬到苏州去,就成了无根的浮萍。我不想走。”
纪东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不走也行,可你们住哪里呢?这宅子过些日子就要被官府收走了,你们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总会有办法的。”纪东槐说。
纪东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又被他用笑容盖住了。
“二弟,你别倔。大哥是为你好。你刚出来,身子还没养好,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撑着。搬到苏州去,大哥多少能帮衬你一些。”
“大哥,”纪东槐抬起头,看着纪东柏的眼睛,“你在苏州的生意做得很好,东槐替你高兴。可纪家在扬州的生意,是祖父一手做起来的,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断了。就算铺子没了,宅子没了,可人还在,路子还在。只要人在,路子还在,就能重新站起来。”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连纪澄都听得心里一热。
纪东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纪东槐,目光里的温和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东西冷而硬,像是冬天的石头。
“二弟,你想重新站起来,大哥不拦你。可你想过没有,你拿什么站起来?”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平里面带着一种压制的怒意,“你手头还有多少银子?你还能从谁那里借到银子?扬州城里的那些商户,以前跟你称兄道弟的,现在还有几个肯搭理你?”
纪东槐被问住了。
这些话,句句戳在痛处上。他确实没有银子了。纪家的现银全部被抄没,连孙氏压箱底的那点体己钱都被翻出来拿走了。他现在手头剩下的,只有纪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点碎银子,连一家老小一个月的嚼谷都不够。
“银子的事,不劳大哥操心。”纪东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低里面带着一种倔强,“总会有办法的。”
纪东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二弟,你还是这么倔。”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倔了一辈子,到头来吃了这么大的亏,还是不改。”
纪东槐没有说话。
纪澄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像是在数日子,又像是在数纪东柏还能嚣张几天。
这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饭后,纪澄跟着纪东槐回了西厢。
纪东槐坐在榻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纪澄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纪东槐才开口。
“澄儿,你大伯说得对,我确实没有银子了。”
“爹,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纪澄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姑娘家——”
“爹,”纪澄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可很坚定,“你还记得你教我看账的时候说过的话吗?你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知道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纪家的银子是从盐引来的,只要盐引还在,银子就会再来。”
纪东槐抬起头,看着女儿。
“盐引还在吗?”他问。
纪澄从袖中取出那两份契约,放在纪东槐面前。
纪东槐看着那两份发黄的契约,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拿起其中一份,翻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上面是他父亲纪守拙的名字,是两淮盐运使司的印章,是纪家三代人拼下来的基业。
“这——这怎么在你手里?”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祖父给我的。”纪澄说,“五年前,他把这两份契约和钥匙一起交给了我,说放在我这里比放在任何人那里都放心。”
纪东槐沉默了。
他想起五年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里,跟他说了一句话——“东槐,澄儿这个孩子,你要好好培养,她将来比你有出息。”他当时以为父亲只是在夸孙女,现在才知道,父亲那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
“你祖父——”纪东槐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老人家,比我看得远。”
纪澄把契约收好,重新塞进贴身衣物里。
“爹,银子的事,我已经有了眉目。你刚出来,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事交给我。”
纪东槐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澄儿,你别太累了。”
纪澄笑了笑,起身走了。
从西厢出来,纪澄没有回耳房,而是往前院走去。
月亮还是那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她走在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上,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走到前院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面朝大门,月光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墨色的痕迹。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跟纪澄身上那件中衣颜色差不多,远远看去,像是同一种布料裁出来的。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那个人来。
“顾公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顾衍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有些冷,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影子,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两颗星。
“纪姑娘。”他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纪澄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他看她的目光总是淡淡的,像在看一棵树、一堵墙、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今天,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纪澄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来还你东西。”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纪澄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前两天塞给他的那包馒头。馒头已经不见了,布包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还这个布包?”
顾衍之没有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门上那盏昏暗的灯笼上。
“你爹出来了?”他问。
“嗯,昨天出来的。”
“你大伯还在?”
“还在。”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又看向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打算怎么办?”
纪澄想了想,说:“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露出破绽。”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些,虽然还是很浅,可纪澄看出来了——他在笑。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比脑子大。”
纪澄皱了皱眉:“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不是。”顾衍之说,“是在提醒你。你大伯不是钱福来,也不是孙茂才。他能把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不是运气,是手段。你想跟他斗,光靠胆子不够。”
纪澄听出来了,他这话里带着关心。
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的,虽然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虽然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可那话里的意思,是在替她担心。
“顾公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在担心我?”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纪澄看得很清楚。月光那么亮,他的耳朵尖那么红,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是。”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淡,可那淡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我是答应了沈先生,要保你平安。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交代。”
“哦。”纪澄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太明显,可她知道自己笑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蛐蛐在墙角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心跳。
“顾公子,”纪澄忽然开口,“你吃了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有。”他说。
纪澄想了想,说:“你等着。”
她转身往后院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你别走啊。”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一下。
纪澄跑到小厨房,灶台上还有晚饭剩的半锅粥,凉了,她顾不上了,拿碗盛了一碗,又从橱柜里摸出两个剩馒头,一并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前院,发现顾衍之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给。”她把托盘递过去。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粥和馒头,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怕你走了。”纪澄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对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说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接过托盘,在院门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也不嫌脏,就那么坐在石阶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可他喝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
纪澄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着顾衍之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之前想的不太一样。她之前觉得他是个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气息,像一座冰山,靠近了就会被冻伤。可此刻他坐在石阶上喝凉粥的样子,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有一点——狼狈。
“顾公子,”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经常不吃饭?”
顾衍之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纪澄转过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就是觉得你好像总是在饿肚子。”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说了句:“忙起来就忘了。”
纪澄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关你什么事”或者直接不理她,没想到他会回答,而且还回答得这么老实。
“你忙什么?”她又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
纪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就不问了。她大概猜到了——他忙的大概是那些不能跟外人说的事,密谕使的事,替皇帝巡查天下的事。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粥喝完了,馒头也吃完了。顾衍之把碗筷放回托盘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纪姑娘,”他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你大伯的事,我会盯着。你有什么消息,让刘德茂来找我,我住在城北的悦来客栈。”
纪澄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顾公子,谢谢你。”她说,这次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客套,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受人之托”,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白色的直裰在黑暗中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纪澄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托盘,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一阵晚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空碗和空盘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耳朵红的样子。
纪澄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端着托盘,快步走进了后院。
回到耳房,纪婉已经睡着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纪澄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都是顾衍之耳朵红的那个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不能想,不能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那个耳朵红的画面,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