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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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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东槐回家的路,比纪澄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周明义带了六个差役,前后左右围了个严实,像押送什么重要人犯似的。纪东槐坐在一顶小轿里,纪澄跟在轿子旁边走,一路上不停地往两边张望,生怕哪个巷口突然冲出几个人来。可直到轿子在纪家门口落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拦路的,没有刺杀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纪澄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得不太踏实。纪东柏不可能什么都没做,他一定是换了别的法子,换了更隐蔽、更难防备的法子。
纪东槐从轿子里出来,站在纪家大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德泽桑梓”的匾额,眼眶红了。匾额还在,可纪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纪家了。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看着没精打采的,像是也跟着纪家遭了一场难。
“爹,进去吧。”纪澄在旁边轻声说。
纪东槐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前院还是那个前院,天井里的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可看着就是不一样了。院子里的花木枯了大半,只剩下墙角那棵石榴树还活着,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青皮果子,看着也怪可怜的。
纪东槐站在天井里,四处看了看,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二弟!”
纪东柏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纪澄转过头,看见纪东柏从月亮门后面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是真的为弟弟的归来感到高兴。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纪东槐面前,一把抓住纪东槐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圈红了。
“二弟,你受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大哥来晚了,让你在大牢里受了这么多天的罪。”
纪东槐看着这个大哥,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纪家遭难,多亏你赶来照应。这份恩情,东槐记在心里了。”
纪东柏连忙扶住他,摇了摇头:“自家兄弟,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纪澄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弟上演的这出“手足情深”,心里冷得像数九寒天。她不知道父亲是真的不知道真相,还是在装不知道。如果是真的不知道,她该不该告诉他?如果是装的,他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孙氏从耳房里出来了。
老太太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她站在耳房门口,看着纪东槐,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
纪东槐看见母亲,腿一软,跪了下去。
“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孙氏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纪东槐的头。那只枯瘦的手在儿子的发顶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他确实回来了。
“回来就好。”孙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三个字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纪婉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一头扎进纪东槐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氏抱着小栓站在门口,看着纪东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可这团圆,能维持多久,纪澄不知道。
安顿好纪东槐,纪澄回到耳房,关上门,把贴身衣物里的那两份契约取了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两份契约,是纪家东山再起的本钱,也是纪东柏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她要把它们交给父亲。
不是现在,是等父亲缓过这口气之后。现在父亲刚出狱,身心俱疲,她不想一上来就给他添堵。可她也不能拖太久,纪东柏还在纪家,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傍晚时分,纪澄去东厢给纪东柏送茶。
这是她主动去的。王氏看见她端着茶盘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了笑。
“澄姐儿真是懂事,”王氏接过茶盘,笑着说,“你爹刚回来,你不去陪着他,倒跑来这里伺候我们了。”
“大伯和大伯母这些天为了纪家的事操碎了心,澄儿心里过意不去,来给大伯大伯母敬杯茶,聊表心意。”纪澄说着,端起一杯茶,双手递到纪东柏面前。
纪东柏接过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澄姐儿,你爹这次能出来,你功不可没。”他说,语气听起来很真诚,真诚到纪澄差点就信了,“大伯听说了,是你查出了账册上的问题,是你去找了臬台大人递状纸。你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大伯过奖了。”纪澄垂下眼皮,声音温婉得像在撒娇,“澄儿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纪家遭了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纪东柏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忽然叹了口气。
“澄姐儿,你爹出来了,这是好事。可纪家的产业没了,这是事实。”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大伯想跟你商量个事。”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
“大伯在苏州的生意,这些年做得不错,可大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将来这些产业交给谁,是大伯一直在想的事。”纪东柏说着,目光在纪澄脸上停了一瞬,“你聪明,能干,有主见,比你爹强多了。大伯想认你做干女儿,将来苏州的产业,你和你妹妹一人一半。”
这话说出来,连王氏都愣了一下。她看了纪东柏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澄也愣了一下。
认干女儿。把苏州的产业分给她和纪婉一半。这话听着像是天大的好事,可纪澄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纪东柏给她这么大的好处,要换的是什么?
换她的闭嘴,换她的站队,换她手里的那份契约。
如果她成了纪东柏的干女儿,那她手里那份契约就等于自动归了纪东柏——干女儿帮干爹,天经地义。到时候她再想帮父亲跟大伯争,就是背信弃义,就是不孝不悌。
“大伯的好意,澄儿心领了。”纪澄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是澄儿是纪家的女儿,生是纪家的人,死是纪家的鬼。认干女儿的事,大伯还是找别人吧。”
纪东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不急,”他说,“你好好想想,不着急。”
纪澄从东厢出来,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了下去。
纪东柏在拉拢她。拉拢不成,就会变成打压。打压不成,就会变成——毁灭。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深了,纪家后院安静了下来。
纪澄端着一碗热汤,去了纪东槐的屋子。纪东槐住在后院的西厢,跟东厢隔着整个院子,这是孙氏特意安排的——老太太嘴上没说什么,可这安排本身就是在表明态度:老二回来了,老二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纪东槐靠在榻上,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可还是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看着让人心疼。纪澄把汤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榻沿坐下来,看着父亲。
“爹,喝点汤,张婶子炖了一下午的。”
纪东槐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看着纪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澄儿,这些天,辛苦你了。”
纪澄摇了摇头,想说“不辛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辛苦吗?辛苦。可这些辛苦不能跟父亲说,说了只会让他更难受。
“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有话跟你说。”
纪东槐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纪澄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父亲听。从账册上的问题,到钱福来的死,到孙茂才的废和死,到纪东柏的突然出现,到王氏的翻箱倒柜,到沈先生的帮助,到顾衍之的出现,到那份契约——她全都说了。
纪东槐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绝望。
他闭上眼睛,靠在榻上,良久没有说话。
“爹,你知道大伯做的这些事吗?”纪澄问。
纪东槐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澄儿,你知道当年你祖父为什么要分家吗?”
纪澄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祖父想分,是因为你大伯闹着要分。”纪东槐睁开眼睛,看着房梁,目光空洞而遥远,“他觉得你祖父偏心,把盐引生意留给了我,把丝绸生意打发给了他。他闹了很久,闹到整个扬州城都知道纪家兄弟不和。你祖父没办法,只好把家分了。”
纪澄听着,没有说话。
“分家之后,你大伯去了苏州,一去就是十年。这十年里,他只回来过三次,一次是你祖父六十大寿,一次是你娘的葬礼,还有一次——”纪东槐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次,是他来找你祖父要那份额外盐引的契约。”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纪东槐说,“你祖父没给他。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过。连过年都不回来,只让人送年礼,礼到了,人不到。”
纪澄咬了咬嘴唇:“爹,你知道他想要那份契约,为什么还要——”
“还要什么?还要忍着他?还要让着他?”纪东槐苦笑了一下,“澄儿,你不知道,你大伯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要跟我争。小时候争吃食,长大了争家产,现在争盐引。我让了他一辈子,让到最后,他把我的命都要了。”
纪东槐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流进花白的胡茬里,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
纪澄没有哭。她握着父亲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爹,不能再让了。”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纪东槐的耳朵里,“你再让,纪家就什么都没了。”
纪东槐看着女儿,泪眼模糊中,他看见了一张年轻而坚定的脸。那张脸上有他妻子的影子,有他母亲的影子,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看见过的东西——狠劲。
“澄儿,你想怎么做?”他问。
纪澄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两份契约,放在父亲面前。
“爹,这是纪家的根基,现在在我手里。只要这两份契约在,大伯就拿不到盐引份额,纪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光有契约不够,我们还需要钱。铺子没了,宅子没了,现银也没了,我们要从头开始,需要本钱。”
“本钱从哪里来?”
“从大伯那里来。”
纪东槐愣住了。
纪澄把契约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大伯做了这么多事,花了这么多银子,总会有破绽。他不是找了放印子钱的人吗?那笔银子,就是他的破绽。”纪澄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坚定而清亮,“爹,你信我吗?”
纪东槐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他腿上,跟他学打算盘。小小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拨来拨去,拨错了就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东槐,澄儿这孩子,你好好培养,她将来比你有出息。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偏爱,现在才知道,那是妻子对这个孩子最准确的判断。
“澄儿,”纪东槐的声音有些发哽,“爹信你。”
纪澄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爹,你早点休息。”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明天,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纪东槐点了点头。
纪澄走出西厢,穿过院子,往耳房走去。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走到石榴树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真圆啊。圆得像是假的,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指着月亮说,澄儿,你看,月亮多亮啊。不管地上发生什么事,月亮都这么亮。
那时候她不懂母亲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不管地上发生什么事,月亮都这么亮。不管纪家遭遇了什么,不管大伯做了什么,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她都要像月亮一样,亮下去。
亮给那些想看纪家倒下的人看,亮给那些想把她踩在脚下的人看,亮给那些不相信一个女子能在男人堆里闯出一条路的人看。
纪澄低下头,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契约。
契约还在,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她往耳房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