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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丧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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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照棠应了一声,随徐柳玉推门而出。
朔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天色尚未大亮,客院四下还浸在一片青灰色中,廊下却已立着一位老仆妇。徐柳玉见状止住步子,此人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管事,府里下人都敬称一声礼嬷嬷。
礼嬷嬷见了他,面上无多余神色,只按着规矩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少君随老奴来。”
闻照棠看了一眼柳玉,在她示意下,跟着礼嬷嬷往外走。
高耸的封火墙将头顶的天幕切得狭长,两侧剥落的青苔在残雪下显出森冷的暗影。穿过几道角门后,脚下的方砖渐渐变得宽阔平敞。
迈入颐和堂的正院,只见廊下、堂中分列着十数个侍奉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气凝神状,偌大的院落里听不见一丝杂音。闻照棠低眉敛目,跟着步入内堂,一股浓重的檀香混着微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堂上那张紫檀木雕花长榻上,老夫人满头银发,半倚半靠,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两旁侍立着一众丫鬟婆子,低垂着眼眸。
闻照棠上前一步,正欲俯身行全礼,榻上的老夫人却轻轻抬了抬手,身旁的嬷嬷眼疾手快,立刻上前虚虚托了一把。
“罢了,今日初次见你,又逢家中变故,且免了这些虚礼。“老夫人的嗓音沙哑,顿了顿,又道,”闻家哥儿,昨夜安置在客院,可还妥当?”
“回老夫人,一切妥当,劳老夫人挂心。”闻照棠垂首答话,声音不高,吐字清晰端正。
老夫人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堂下的少年。眼前的少年虽只穿了一身粗麻重孝素服,却愈发显得眉骨清隽、身段挺拔,那低眉敛首间透出的斯文气度,全无半点市井讨生活的寒酸气。这桩冲喜的婚事定得极其仓促,她原先并未见过他,本以为是个迫于生计的微末哥儿,却不想竟有一副这样出众的样貌,连规矩上都挑不出错处。
老夫人定定看着,手里捏着的佛珠缓缓停了下来,枯瘦的手指攥住袖中的绢帕,按在眼角:“这样标致出众的人才,若没有昨日的变故,该是与五郎结作一双新人,在这榻前奉上新人茶。”
她喉间数度哽咽,化作沉重的一声:“可怜我的五郎啊,才十七岁,这成家的最后一步生生断在了门槛外头,膝下更是连半个子嗣都未曾留下。”
身旁伺候的老嬷嬷见状,眼眶也跟着红了,连忙抹了眼角,端了温茶上前,低声劝慰:“老太太快别这般伤神。您再心疼五公子,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骨。如今五少君进了门,五公子总算有了配祀,也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往后还有长久的日子,您若是伤了身子,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好。”
那嬷嬷这话一出,堂下站着的几名老仆妇也跟着拿帕子频频抹泪,一时间,堂内低低的抽泣与劝慰声四起。
满室只余幽微的苦药味与断续的泣声。
老夫人就着那嬷嬷的手抿了口茶,在众人的劝解中,终是将情绪渐渐收拢。她合目缓了片刻,待再看向闻照棠时,一双老眼里哀痛已敛去大半,神色间又恢复了高门主母的威严。
“昨夜的事,委屈你了。”老夫人缓缓开口,“但木已成舟,你入了门,便是正经的侯府家眷。往后你这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府里都会按着规制拨给你。你只管安心在府里住下,好生为五郎守着名分。只要威远侯府还在一日,便是你这辈子的依靠。”
闻照棠视线垂落在地砖交错的接缝处,待老夫人话音落定,缓缓屈膝跪下,俯身叩了一个头。
“老夫人折煞了,能入侯府已是高攀,万不敢言委屈。“他伏在地上,语调放得很平,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服帖,”五郎去了,往后照棠能指望的,也只有老夫人的恩典。”
老夫人疲乏地合上了眼,一旁伺候的老嬷嬷见状,将手里的温茶搁在小几上,替老夫人接过了话茬。
“老太太最是体恤小辈,少君往后有什么短缺不便的,只管打发人来回话。”
她顿了顿,语调未变,还是那副和煦的口吻:“只是少君初来乍到,这头一桩要紧的事,便是为五公子守灵守孝。外头各院人多事杂,您又带着重孝在身,倘使来往走动,一来少君身子不得清净,二来也难免叫人嚼舌,倒不如在自个儿院子里闭门清修,安安静静地为五公子全了这份心意。”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添了几句:“咱们侯府历来规矩重些。除了晨昏定省,平日里无事,不要出院门走动。灶上的饮食、衣裳鞋袜,老奴也会交代下去,都有底下人按例送进院来,少君且只管安心便是。旁的人,往后不会从少君跟前过,免得冲撞了清净。”
闻照棠闻言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强忍下不适,低声应了句:“照棠记下了。”
从颐和堂出来,礼嬷嬷在廊下将辰时大敛奠的规矩细细讲明,确认他听得明白不出错漏后,方才与徐柳玉一道,领着他向东府深处的观澜院行去。
日头渐升,持续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只是天光却照不透观澜院上空的阴霾。
院内已是满目缟素,白幡迎着寒风翻卷,在天底下猎猎作响。院中新搭起的灵堂宽阔而森冷,正中央停放着一口黑漆松柏木大棺,生漆与木料的气味弥漫四散。
闻照棠被人引着,穿过满院忙碌的人影,走到棺侧最前列,那是属于妻眷的哀位。
周遭的身影进进出出,搬动奠器,备上笾豆酒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来与他说上半句话。他如同一枚铸好的符牌,被悄然嵌入这个名为五少君的位置里。
辰时正至,大敛奠开始。
魏承晏肩披齐衰麻衣,面容冷峻,以丧主之姿立于主位。灵堂正面高悬一幅绛色铭旌,深红的绸缎在满院缟素之中格外刺目,上头以浓墨书写着亡者的名讳与行次。引礼的祝史立于灵前,高声唱导:“主人就位,各眷属就位。”
众人依序站定,灵堂内外骤然安静下来,唯余寒风拂过白幡的猎猎声响。
“陈奠——”
执事趋步上前,将笾豆、酒醴依次陈于棺前几案之上。铜香炉中点燃一炷臂粗的檀香,青烟直直升起,很快便被灌入灵堂的寒风搅散。
“举哀——立奠——”
一声令下,棺木旁的亲随仆妇齐齐伏地哭号,满堂悲声骤起。
“行入殓礼——”
棺底早已铺好了七星板,板上覆着石灰与炭屑,再垫以厚实的绸褥。
四名力夫自正房而来,以衬褥兜底,将五郎平稳移入棺中。
闻照棠跪在哭号声中,看着入殓的衣衾在眼前垂下,一层覆着一层,素白绸衫覆着数重苏缎锦衾,最外盖着一层织金陀罗经被,在冷白的天光下泛出暗沉的金芒。随后,五郎生前的随身物什被一一放入棺中,近身安置在两侧。
他至今都不曾见过五郎的面容,此刻透过弥散的香烟,看着那具年轻的身体一寸寸没入漆黑的棺木,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长房大夫人强撑着病躯,在周嬷嬷等人的搀扶下挣扎着扑到棺前,双手死死扣住棺沿,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五郎,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随即整个人便软了下去,伏在棺木上泣不成声。
周嬷嬷急得满面是泪,又不敢用力去拉她,只在身后扶着,不住地低声苦劝:“夫人……夫人,仔细身子。”
大夫人浑然不觉,颤抖的指尖扣着棺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几日还好好儿地跟娘说话,说等身子好了想出门走走……”
她哭得岔了气,干呕了一声,周嬷嬷慌忙去抚她的后背。缓了半晌,大夫人伸出手去轻抚着棺中人的脸颊,又去攥经被,泪水糊了满脸,泣声含混:“……烧得最凶的那晚,你还攥着娘的手不肯松,说等你好了想和娘一起去江平府看看。”
“可是娘怎么等都没有等到……你就这么狠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囫囵字来。
后头二房、三房的女眷们见状,也跟着低下头,拿帕子频频拭泪。
仪式收尾,子孙钉重重落下,将那厚重的棺盖彻底封死。
在这断续言语和重重包裹的锦绣绸缎中,那个长房五郎,他短暂的一生被永远定格在这具棺木里,也宣告着闻照棠的半生时光一同被钉死在这座深院里。
停灵三日,灵堂里纸钱香烛昼夜不熄,呛得人眼底发涩。
白日是不绝于耳的唢呐悲声,入夜后唢呐歇了,便只剩风声与偶尔爆裂的炭火声在空旷的院中回荡。
闻照棠自始至终跪坐在棺侧妻眷的哀位上,低头垂泪,不言不语。各房的人在灵前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同他搭话,他便在飞舞的灰烬和烟雾中,一寸一寸打量着这座府邸的轮廓。
灵堂外的事务,始终由一个衣着素淡的中年妇人调派。她少有走进灵堂的时候,只是在廊下站立,底下的婆子丫鬟便流水似地过来请示,丧席的座次、客院的炭火、内眷的茶点,她一桩桩听完,三两句话便打发干净,转身便走。
闻照棠听底下人低声称她“二夫人”,后来才知道那便是如今统管魏府内院中馈的二房主母。
魏承晏一连三日立在丧主之位,接引外客登门致祭。来客皆是京中有头脸的人物,他一一应对,言辞疏淡却挑不出半分失礼。闻照棠偶尔抬眼看去,只见来客自他面前经过时,无论长幼尊卑,脚步与说话声都会不自觉地放低些许。
常在魏承晏身侧陪客的另有两人。年长的那位言辞周正,听称呼应是侯府二爷,行事面面俱到。另一位三爷则始终退在他半步之后,偶尔接一句话,也不过是顺着前头的话音附和两声。
头一日傍晚,曾有一个奶嬷嬷抱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灵堂门外的廊柱后面。那孩子裹在厚实的斗篷里,好奇地朝灵堂里头张望,探着小身子,咿咿呀呀似乎在说些什么。
闻照棠循声看过去的同时,察觉灵堂前方的魏承晏也微微侧过了头。他只看了那孩子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转回头去,朝奶嬷嬷的方向极轻地摆了下手。
奶嬷嬷会意,不顾孩子挣扎,转身将人抱走了。
第二日午后,灵堂外忽然一阵骚动。一个高大青年领着几个扈从大步而入,径直走到棺前上了香,拱手深揖。他直起身时,目光从闻照棠所坐的方向扫过,视线在他脸上滞了一瞬,旋即移开。
跟着进来的还有两个少年。其中一个行止随意,上香时步子迈得太大,一脚踢飞了前头的蒲团,被一侧的二爷低声斥了一句才红着脸收敛,草草揖了一揖便退到旁边。另一个少年则始终跟在后头,默不作声上了香、端端正正揖过一礼,便退到人群外围。
三日停灵既满,到了出殡这日,天蒙蒙亮,灵堂内外便忙碌起来。
执事指挥着杠夫将厚重的灵柩稳稳抬上丧舆,缟素的引幡在晨风中展开,长长的送葬队伍自魏府鱼贯而出。
闻照棠被礼嬷嬷引至灵柩之后,披麻执绋,随队而行。
府外大雪又起,漫天飘坠的鹅毛雪片压得人睁不开眼。唢呐悲鸣一路不歇,送葬的队伍在风雪中缓缓行过长街,直奔城外魏氏祖茔而去。
待到日暮时分,一切仪式终了,送葬的人尽数散去,厚白的残雪重新掩盖了青石长街上杂沓的足迹。
回府后,闻照棠跟着柳玉折返回客院,手里只提着一个装有随身物件的小包袱,两人一路走到东府深处的观澜院。
正屋是五郎生前起居之所,如今里头供了牌位,日后也由他每日供香。
他住的地方在东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闻照棠提着小包袱走进东厢,在榻上静静坐下,打量着眼前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