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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罚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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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院东厢,两盆银丝炭烧得正旺。
如往常一样,闻照棠盘膝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正在抄给亡夫的地藏经,上好的紫毫饱蘸了浓墨,笔锋在宣纸上提按游走。屋内除了偶尔翻转经页的细微声响,便只有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
连着抄了一下午,闻照棠被屋子里暖烘烘的炭火熏出了一丝烦闷,索性搁下笔,从罗汉床上下地,走到窗边将半扇窗格一把推开。
交九的寒气刚退,京中又接着下了连日的冷雨,梅香混着湿寒的雨气,顺着推开的窗格漫了进来。
闻照棠迎着冷风,惬意地深吸了一口潮湿清洌的空气,随即抬高双臂,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久坐而泛酸倒僵的筋骨彻底舒展张开。
他倚着窗棂,任由冷风吹散屋里的闷热,静静听着雨水淅沥沥沿廊檐落着。
自从他搬入观澜院之后,原先伺候的人撤换了大部分,如今这座院子只剩一个姓秦的管事嬷嬷,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哥儿,外带四名粗使仆妇。
秦嬷嬷是原先五郎身边的管事嬷嬷,从五郎小时就跟着伺候,说什么也不肯去别处,最后便留在了观澜院。
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哥儿,一个叫来喜,一个叫顺安,都是柳玉领过来的,十五六岁的年纪。来喜生得圆脸大眼,手脚十分麻利,嘴也不闲着,端茶送水时总爱嘀咕两句有的没的,时常被秦嬷嬷教训,瞪一眼便缩脖子噤声,过不了片刻又故态复萌。顺安恰与他相反,话少腿勤,吩咐什么事从不多问,转身就去,跑了一趟回来禀报时言简意赅,多一个字也没有。
剩余四名粗使仆妇只在有活计时出现,人虽少,却也将院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不知是高门里的规矩大,还是这院子里的人太少,平日里几乎都听不见这些仆妇们聚在一起闲磕牙的动静。
搬入观澜院的头一个月,一应起居按着少君的规制,四时衣料、饮食汤品,都按份例足额送来,件件挑不出错处。
第二个月,库房那头开始拖延,最长的一次是秦嬷嬷去库房递领条取炭火和灯油,管事推说年关各房支用多、排不开,要她过几日再来。隔了两天再去,还是同一番说辞,如此来回催了好几趟,拖了将近半个月才把东西领齐。
到了第三个月,照样拖延,秦嬷嬷只在应季的春衫料子上没怎么等,当日便领了回来。摊开来细看,颜色和纹样是没错的,却是压在库底的旧货,折痕上隐约洇着一道浅渍,秦嬷嬷脸色十分难看。
闻照棠将料子翻了翻,折痕挨个摸过一遍,没说什么,搁在了一旁。
总之,他的生活就如老夫人所说那样,只是有点小瑕疵。
他日常除了在屋里替亡夫供香抄经,还有两趟固定的差事,辰时去凌风院给大夫人请安,申时再往颐和堂给老夫人请安。
凌风院的请安其实是个很轻松的活计,来回不过一炷香左右的工夫。
大夫人自幼子病故后便几乎没出过内室的房门,闻照棠每次过去,守在外头的丫鬟将他引至正屋里候着,便转入帷幔后去禀报。隔了半晌,丫鬟再无声无息地转出来,垂手答一句“夫人说知道了”,语气恭谨平淡。
日日都是这一句,帷幔后不会有更多动静,既不叫他进去奉茶,也不留他多话,于是他就按规矩安静地退出去。
进府三月,他连大夫人的面都不曾见过,至于她是将丧子的心结也算了一半在他头上,还是只单纯不想见任何人,闻照棠无从分辨。
去颐和堂给老夫人请安则很是不同,老夫人从不打发得这样快,总会叫他进去,时不时站个规矩,偶尔问上两句起居,问他手上的经文抄到了哪本,问他添了几件衣衫。话不长,语气也无甚温热,但确实是将他当做一个存在于这座宅子里的活人来过问的。
院子外的脚步声将他从这些零碎的念头里拽了回来,过完那阵骨头松快的舒坦劲儿,闻照棠离开窗边,重新盘膝坐回罗汉床上抄写。只是刚提起笔,就听到外头候着的来喜低声通禀:“少君,该准备去颐和堂请安了。”
闻照棠应了一声,将紫毫笔搁入笔架中,吹干纸张上的墨迹,收在一旁。再从案头另取过一卷抄好的经文,展开查验了卷首卷尾,确认无误后重新卷好。
这是老夫人月前交代下来的差事。那回申时请安,老夫人偶然见了他替五郎抄的一卷地藏经,赞他小楷写得端正秀美,随即吩咐他另抄一部楞严经,送到颐和堂供在佛堂里。今日恰好抄完了最后一卷,一并带去交差。
门口的秦嬷嬷打起帘,来喜端进一盆新兑的温水,为他洗去指腹残墨。闻照棠接过顺安递来的热巾子细细擦拭,那巾子触手细软,擦过的指尖都带着浅淡的香胰子气。
闻照棠走到镜台前整理衣冠,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五官好看,鼻梁秀挺,唯独一双眼睛瞳色浓黑如点漆,深得不见底。
而当他眉眼低垂,将眸光敛去,便又带出一股乖顺柔和的意味。落在旁人眼里,恰是那种沉静乖巧、好亲近也好拿捏的长相。
拾掇妥当,闻照棠拢好袖口,由掌灯的婆子引着往内庭走。
冷雨未歇,零星的残梅被风打落在青砖廊道上,踩上去湿软无声。穿过月洞门,颐和堂紫铜炉里焚着的百合香混着温酒的醇厚香味,便隔着雨幕幽幽地飘了过来。
颐和堂的敞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熏得又暖又沉闷。
时值倒春寒,老夫人也染了病。她半倚在罗汉榻上,身上披着厚实的银鼠斗篷,额上绑着暗青的抹额,面色恹恹的,较上回请安时又憔悴了几分。
闻照棠跨入堂屋,在榻前三步外站定,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照棠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微微抬了抬手,由身旁的老嬷嬷搀扶着坐直了些。
“起罢。”她的声气比往常更低。
闻照棠起身,取出那卷抄好的楞严经,双手呈上:“祖母月前吩咐抄的楞严经,今日抄完了末卷,请祖母过目。”
老嬷嬷上前接过,展开经卷扫了几行,转呈到老夫人手边。老夫人低头扫了一眼,枯瘦的指尖沿着卷首慢慢摩挲过去,没有细看,将经卷合拢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抄得不错。”她淡淡说了一句,接过丫头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唇,目光越过他落向敞阁外灰蒙蒙的雨幕,半晌才开口,“一晃眼,已经倒春寒了。”
“是,这几日寒气反复,老夫人保重身子。”闻照棠垂首应道。
老夫人没有接他的话。手里捻着的佛珠慢慢转了几圈:“再过几日便是春社日了。”
她半合上眼,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老话说,新坟不过社。新丧头三年的人家,都该赶在社日前头去碑前捧一炉香、培一把新土。如今各家都忙着张罗祭礼,唯独五郎那头,连个替他上坟的人都没有。他生前是个最爱热闹的,如今孤零零一个在地下,要如何安顿。”
闻照棠闻言,立即明白过来,老夫人这是在敲打他对五郎的疏忽。
他当即跪伏在榻前道:“是照棠疏忽了。这两日便备好香烛祭品,赶在春社日前亲自去碑前给五郎祭扫培土,断不教他在地下受了冷落。”
堂屋一时静了下去,老夫人没有开口叫起,依然微阖着眼,拇指慢慢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圆润的木珠相互碰撞,干涩的声音敲在闻照棠心头,他伏跪在地,低眉顺目地将认罚的姿态摆足,身子压到最低,停在原地分毫未动。
老夫人始终没有开口,片刻后,由身旁的老嬷嬷搀扶着她缓缓起身,未看他一眼,便转入了内室。
堂屋里炭火烧得太旺,地龙的热气从膝下的砖缝里不断往上蒸,让人觉得无比烦躁。他垂着眼,听见外间丫头轻手轻脚添茶倒水的动静隔着帘子传来,又渐渐远了。
膝骨处泛起密密的酸麻,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珠帘终于被人从里头拨开。老嬷嬷走了出来,在他面前站定,垂手道:"少君请回罢。"
他猛地起身,却控制不住往前一个踉跄。此时才发现跪得太久,膝盖以下几乎失了知觉,撑不住身形的重量。闻照棠双手撑地,在来喜的搀扶下站起身。
出了颐和堂,在廊下站住了,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扶住廊柱,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等那阵密麻的酸胀劲儿一点点退去。
寒风扑面而来,来喜忙不迭地抖开斗篷要替他披上,被他抬手挡了回去:"不必。"
湿凉的风灌进领口,正好将胸腔里的郁气一寸寸吹散。
长廊折角的石屏后忽地转过一行人来。为首的男人显然刚从外头回府,外头罩着一件沾了潮湿水汽的玄黑大氅,微敞的前襟下,露出一身绛红的圆领官袍,横腰紧束着一条嵌白玉的革带,显出挺拔身姿。步伐之间不闻环佩脆响,却有一股威压气势。
闻照棠眼风扫过,立刻向侧后方退了半步,贴紧廊柱让出身位,旋即敛起衣袍,垂首行了半礼。
魏承晏的步伐未有半分迟滞,只在擦身而过的一瞬,目光极轻地扫过,便带着身后的扈从越过,径直迈入了颐和堂。
直到听见里头丫头婆子们齐刷刷的恭敬请安声,闻照棠才缓缓顺着柱沿直起身。
进府三月,闻照棠拢共也就见过这位二公子两三回,次次皆如方才一般,他避让在侧,或是隔着很远便无声错开。
在那道无机质的冷眼下,他摸不到对方任何情绪,也无从琢磨这位二公子是否同凌风院里称病不出的大夫人一样,厌弃他这个没能冲上喜的“晦气之人”。
在这宅子里住了几个月,旁的事他总还是看得分明。单凭府里上下望风畏怯的做派,这位二公子的威势便不必多猜。
只是手腕再铁,终究是独木难支。
不久前的新年家宴,他看得真切。
因长房新丧,那夜正堂撤了丝竹,只设素宴。正堂上首的主位上,老家主半倚在铺了厚褥的圈椅中,面色微醺。老夫人坐在他左手边。
长房的席面设在老家主下手东首,大夫人照例称病未出,魏承晏坐在紧邻老家主的主席上。
席间原还有一个小公子,是魏承晏的嫡子,两三岁的样子,裹着厚实的狐裘,一直被奶嬷嬷抱在膝上,没坐上多久便咳了起来。奶嬷嬷匆匆告了罪,抱着孩子退往后头暖阁去了。
孩子一走,一张能坐六七人的席面只剩闻照棠一人,满桌碗碟冷冷清清。闻照棠坐在末端,面前的菜碟动了几箸便搁下了。
堂中压阵的是一位嬷嬷,满堂穿梭的管事仆妇皆由她一人调度,哪席该添酒换菜、哪处该奉醒酒汤,一切井井有条,嬷嬷时不时便快步折回二房席边,躬身附在二夫人裴氏耳畔低低回上几句,待她微微颔首,方才转身去办。
那时只觉得各房人丁多寡不同罢了,事后再往回看,意味便截然不同。
但凡大户人家,中馈与家业总该合在一处,当家的才当得稳。偏偏在这座府里,掌钥匙的人与承家业的人不是一家,这才是最不寻常之处。
其中的根由,还是从秦嬷嬷平日零碎的念叨里拼凑出来的。秦嬷嬷起先对他只有几分冷淡,但相处下来,见他整日安安静静地守在屋里抄经,行事本分又乖觉,便慢慢软了心肠,也是真心将他当成了五郎留下的正经家眷,私下里没少提点他府里的深浅。
自大爷去了,五郎又病倒,大夫人也久卧病榻。二少夫人更是早早去了,如今长房内宅空得连个理事的人都拿不出来,中馈大权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二房手里。
回到观澜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闻照棠将沾染了湿寒的斗篷解下递给顺安,洗手净面,最后换上烘得暖烘烘的寝衣,才将秦嬷嬷叫了进来。
“往年府上祭扫,用度是怎么个规矩?”
秦嬷嬷道:“回少君,历年各房祭扫的香烛祭品,都是由公中库房统一配给。各房若有额外用度,也可提前报上,交到库房,核准了数目用途,便会发下签子,去外头采买。”
闻照棠将茶盏搁下,没再问了:“明日去库房报上用度,催促他们尽快办妥。上下该打点的别吝啬,手脚利索些。再由我妆奁匣子里取些钱,去外头备齐香烛纸锭、三牲果品。都要最好的,在春社前办妥。”
门口候着的来喜听见了,忍不住探头进来,瞪着一双圆眼嘟囔:“少君,府里主子祭扫的用度,历来是在公中出的,咱们何必动用私房银钱?”
闻照棠只是笑笑。且不论公中给与不给,若像上次一样被库房管事晾着推拖几日,耽误了祭扫,他这个五郎遗眷难辞其咎。
秦嬷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打发来喜出去:“你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来喜摸着脑袋退了出去。
又道:“少君放心,公库那头的用度照报不误,该走的规矩一样不落。外头采办的事,老奴亲自去。”
“嬷嬷办事,我自然放心。”闻照棠笑道。
“明日我要去母亲院里问安。再让顺安去打听兄长回府的时辰,将祭扫的章程定下来。”
秦嬷嬷应了,转身出去了。
屋内重新静下来,闻照棠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私房钱掏出来,一一数过。这三个月的月例银子他还未动用,加上入门前带过来的底子,统共才攒了六十两,转眼便要散出去大半。
只是要在魏家这潭深水里活下去,小心谨慎是最紧要的,还没把底子摸清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