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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正值酉时初 ...

  •   正值酉时初,暮色四合,天穹又飘起雪。

      长街上,一队人走着,挑空打前的几十盏大红纱灯被风吹得轻晃,喜娘满面红光,沿路撒着谷豆喜钱。开路的铜锣一声接一声敲过去,两行唢呐手顶着寒风鼓足了气,吹出高亢明亮的调子,像要把这深冬雪夜也吹出几分热意。

      迎亲队最中央,是一顶富阔的大红花轿,大红织金厚帷垂得严实,轿身随着轿夫的步子轻轻颠晃。闻照棠坐在轿中,双膝并拢,两手规矩搭在膝上。身上的喜服是魏府针线房赶制的,料子厚重,织金纹样在暗处也沉沉压着光,发冠坠得他肩颈发酸。

      今日天还未齐亮,魏府派来的全福嬷嬷便带着婆子敲开了院门,绞面、梳发、戴冠,再一层层套上这身喜服。

      喜服一上身,便不能再随意走动,全福嬷嬷领着人退至外院,只说酉时初来接他。

      正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母亲今日特意梳齐了发髻,换上了干净端整的一身衣衫。她轻轻覆上青年大红喜服的领口:“咱们照棠今日真好看,娘恍惚觉得,将你抱在膝头玩花绳还是昨日的事。一转眼,你已经生得这般漂亮挺拔,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连出阁的喜服都穿上身了。”

      言语间她眼眶微微泛红,又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这些年,你爹走了,娘成日躺在床上,药也吃不尽,事也做不得,全靠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抄书、挣钱、打理家事,还要照看弟弟,娘做了十几年的母亲,到头来倒要靠自己的孩子养活,如今又眼睁睁看着你去给人家冲喜,娘实在愧为人母。”

      “你到了那边,凡事多看多听,那府里头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人前不要逞强,万事以自己为重。家里这边你尽可放心,如今吃穿用度都不缺,又有婆子照料,娘会好好养病,你弟弟也会好好念书,你不必顾虑我们。”

      “往后岁岁年年,娘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说完,为他腕子系上红绳。

      一旁的闻照珉端起半碗辞家茶,举过头顶,照着母亲教好的吉言念道:“祝哥哥此去,吉星高照,福泽绵长。”

      待到日影西斜,外院才渐渐有了动静。先是婆子来回添换手炉与热水,随后门外喜乐由远而近。吉时将近,全福嬷嬷进屋请人,母亲靠在床头,闻照珉跟到门边,又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回去吧。”

      沿途的爆竹从街头一路炸到巷尾,硝烟的刺鼻气味混着飞雪钻进轿帷。

      这桩婚事注定没有新郎跨马亲迎,闻照棠上了轿,在这片喧闹声中垂下长睫,静静盯着自己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是梳妆时全福嬷嬷交代的章程,五公子重病缠身起不得床,拜堂时只能由喜娘捧着喜服代行。

      正思忖间,花轿转了个弯,风声与喧闹被两侧高墙截住,只剩下前头开路的唢呐与铜锣声,在幽深的夹巷墙壁间撞出一阵阵空旷跌宕的回音。

      闻照棠暗自计算着脚程,此时应当是到了魏府外围的夹壁深巷,再往前便该进府了。

      然而下一刻,轿子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没有管事吆喝落轿的号令,也没有喜娘上前引路。前头原本正吹打得欢天喜地的乐音,犹如被人猝不及防掐了喉咙,于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震耳欲聋的声浪退得一干二净,周遭瞬间坠入了一种连落雪声都能听清的死寂,闻照棠搭在膝头的指骨微微缩紧。

      新人不可擅动,他只能强忍住掀开帘子的冲动。此刻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他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外头依然半点动静也无。

      寂静与等待令他格外心慌,他终是按捺不住了。于是轻手轻脚地身子前倾,将厚重轿帘的边缘掀起一角,借着那一点空隙朝外头探看。

      只见队伍最前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气喘吁吁的人,此刻正凑在管事耳畔,极快地低语着些什么,管事原先挂着笑意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紧接着,管事压着嗓子,语气冷硬:“前头的灯,全给我掐了。”

      大喜的日子,掐灭迎新的喜灯是为不详,几个提着红纱灯的小厮闻言,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相互对视一眼,怀疑自己耳背听错了,不敢动作。直到管事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去,几人才回过神来。

      花轿前开路的红纱喜灯,被一只只掐灭,直到最后一丝暖红的光晕荡然无存。

      黑暗席卷而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气,闻照棠坐在这片死寂中,悬着的心不停下坠。

      不知又等了多久,外头终于有了轻微走动声。有人到轿夫跟前低低叮嘱,轿身再度被抬起。

      不再有乐音,不再有灯火,唯有轿夫刻意放轻的脚步。

      轿身忽地向一侧倾斜,闻照棠伸手撑住轿壁,感觉出方向变了。轿夫没有往原本的路去,像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四周是碎砖碾雪的沙沙声。

      转过几道弯,花轿终于落地。咯吱一声,是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楚。

      轿帘被人掀起,寒风夹着冰棱子直灌口鼻。

      “哥儿,下来罢。”

      闻照棠眯起眼,借着冷白月色,看见轿前候着两个粗使婆子。

      下了轿,闻照棠快速扫过四周。这是一方被高墙圈固的幽静院落。地下铺着平整方砖,正屋出廊雕着岁寒三友,阶前厚雪未扫,院墙边特意以青石垒了花基,几株红梅枝桠修剪得清雅。看规制,像是平日备给贵客下榻的客院。

      两个婆子将他引到正屋。屋内陈设一应俱全,黄花梨架子床、圈椅、屏风、花几都不缺,却没有银炭,也没有预先备下的茶水,床铺上只垫着梆硬的毡子。

      一个婆子把灯搁在桌上,点亮屋内几盏灯烛,合上窗扇,手脚利索地铺床。另一个扭头快步出门。

      不多时,出门的婆子折返回来,先摆上炭盆,又端来一壶热茶水。将东西搁下,她干巴巴挤出一句:“哥儿先在此将就一宿。主子们这会子不得闲,明儿天亮自有人来安排。”

      说罢,两人快步退了出去。两扇房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闻照棠一人。

      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他走过去,提起桌上那盏风灯。灯罩是白底绢面,上头还黏连着几点卷曲的红纸边。

      就像是临时从喜灯上剥下了囍字,他心想。

      从天未亮折腾到此刻,浑身早已泛起酸乏,他在床沿坐了片刻,索性摘了发冠搁在桌上,拢了拢外袍,和衣躺下。

      屋子里的灯烛一盏一盏燃到了头,只余最后一点豆大的光团。他明明困极了,却始终睡不着,只能在摇曳的灯火中静静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帐。

      这一桩桩异样都指向一件事,婚事出了变故。那五百两聘银早已花用大半,他要如何填上这个窟窿?

      闻照棠的指尖不自觉摸上腕间红绳,拇指抵住绳结,慢慢碾过。

      可若婚事当真不成,魏府为什么没有趁他还未正式入门,将人原路退回,退聘退礼,干干净净了结,反而把他抬进了这座院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燃了大半,屋里渐渐冷了起来。他索性坐起来,靠着床柱发呆。

      直到屋里残余的一点炭火也彻底冷透了,闻照棠撑着发木的双腿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客院门前。

      院门没有落锁,他将门扇拉开一条窄缝。夹巷里夜雪未停,几盏挑高的防风角灯在风中剧烈地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到院外廊下,透过门洞看到对面院中,有小厮踩着梯架,在飘忽的灯影中,将门上的红绸与挂着的灯笼一并扯下,大团大团的暗红坠入雪地。另一边,又有一批人抱着白得晃眼的粗麻与素绢匆匆行过。

      闻照棠默然站了许久,转身回到屋里。

      直至亥时初,他忽然听到院里有了动静。院门被推开,积雪被踩出细碎的咯吱声,一路到屋前。

      不等她们敲门,闻照棠已先一步将门拉开。

      两个管事婆子一前一后跨进门槛,素面风灯将这间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屋子映出一圈昏黄。

      没等他开口询问,当先的那个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桌前,将手中捧着的一套素服搁在桌上,然后回过身,目光掠过闻照棠。

      他仍穿着那一身大红织金的喜服,灯光底下,缎面上泛着暗沉的光泽。婆子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飞快地避开了。

      “五少君,五公子去了,老夫人吩咐,请五少君更衣,明日着素服随同入殓。”

      话音落下,两人齐齐退后半步,垂首候在一旁。

      闻照棠视线落在那素服上。这原本是他设想中最坏的结果,辗转一晚之后,此刻反而让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定感。

      抬手将厚重的织金喜服从肩头褪下,沉甸甸的缎面沿着手臂滑落,婆子立刻上前,双手将喜服接过,连同桌上早先摘下的发冠一并收起。

      正在两人推开门要离去的时候,院中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

      随从将风灯挑在廊下,夜风吹得灯火微晃,将门外人的剪影清晰投映在糊着薄纸的格扇门上。

      两个婆子跨出门槛,将房门反手合上,便立刻退避到廊侧,恭顺地压低了声音:“见过二公子。”

      随即,一道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颐和堂的人?”

      婆子低声答道:“回二公子,老夫人命奴婢送素服过来给五少君。”

      院落里重新归于死寂,那道投在窗纸上的高大剪影静立了片刻,才再度开口:“知道了,退下罢。”

      婆子们应声告退,细碎的踩雪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窗纸上的剪影却未离去。闻照棠立在原地,等着门外的人先开口。

      “明日卯正,五郎大敛。我会提前遣人过来,你只管跟着便好。”

      闻照棠松了口气,斟酌了一瞬,低声道:“是。劳二公子费心,都记下了。”

      门外未再接话,那道剪影终于在窗格上移开。沉闷的靴声踏着碎雪渐行渐远,很快便被夜半的风雪声彻底掩盖。

      次日天光微白,闻照棠早已换上那身素服,坐在屋内静候。

      将近卯时初刻,外头终于传来一阵敲门声,推门进来的是徐柳玉,她眼底挂着厚重的乌青,面皮紧绷,难掩疲累与惊惶。

      徐柳玉见他不声不响,已经换上素服,全无寻常人逢此巨变时的哭嚎崩溃,这异乎常人的沉寂反倒惹出她心底几分酸涩。

      闻照棠先开了口:“昨夜颐和堂遣人来送了素服,五公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徐柳玉只觉压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松了些。她凑近几步,把昨日的前因后果一一说给他听:“昨日晌午,五公子那边便传出了不好,大夫们一直在院里候着,吊命的药流水一样送进去。只是刚过了酉时,人还是没保住,大夫人当即晕死过去,东府内院瞬间乱了套,待二公子回来才稳住了局面。”

      闻照棠沉默了片刻,将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姐姐方才说刚过了酉时人便没了,那时去接我的管事应是得了信,路上也停了轿子,只是为何又把我抬了进来?”

      徐柳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的顾虑,宽慰道:“少爷莫怕,二公子与我们夫人不是不讲理的人。”

      “少爷有所不知。那时外头管事正巧跑回来报信说轿子到了,可主屋里乱作一团,五公子的事还没料理完,大夫人又还躺着,底下人不敢拿主意,这才将花轿撂在外头平白枯等。”

      “最后还是惊动了老夫人。老夫人发了话,说五郎年少夭亡,无妻无子太过凄绝,便将人抬进来,定下名分,算作已经走过仪式,婚事成了。”

      “少爷,随我走罢。依着规矩,您如今是府上五少君了。今日大敛,我领您去给五公子哭丧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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