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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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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风雪未停,徐柳玉正在自己屋里拢着火盆做针线,忽然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气都没喘匀,就急匆匆扯着她,说是周嬷嬷传话,让她即刻去正院候着。
徐柳玉放下手里的活,披上夹袄,来不及点上一盏灯,借着月色径直往外走。
顺着高耸的封火墙走过一段夹道,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悬着几盏灯笼,昏黄的烛光透过绢纸晕出一圈模糊的光晕,风一来,影子便跟着颤了颤。入夜□□院里无人清扫,一层薄雪覆在地上,月色照在上头,泛着沉沉的冷白。
不仅是这院子,偌大的东府皆是死寂无声,透着一股压在胸口的沉重。长房里的统共四个正经主子,如今两个都病着,阴霾笼罩之下,旁人走路都不敢落实脚步,生怕一丁点响动惊了人。
快到正屋阶下,便望见廊柱旁立着一个人影,裹着件半旧的石青褙子,脊背挺得笔直,正是她婆母周嬷嬷。周嬷嬷是大夫人身边的奶嬷嬷,在大夫人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就连长房的正经主子也给她几分面子。
徐柳玉加紧脚步迎上前去,心里却已隐约猜到了几分,应是那桩事有了下文。
那日她替大夫人梳理各处送来的冲喜候选人庚帖,瞧见其中一人的生日竟与她从前伺候过的闻家大少爷在同一日。她心头猛地一跳,想起前几日婆母在灯下叹过气,说大夫人这些天翻了一拨又一拨送来的庚帖,没一个中意的。
那些愿意来冲喜的,不是商贾之女,便是大字不识的粗鄙人家,大夫人最重门庭根底,嫌这些人出身不够清白,连着训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管事婆子。
她又翻出那张庚帖细看,将上面的八字仔仔细细默念了一遍,攥着那张庚帖,越想越觉得这桩事兴许能行。闻家虽然败落了,到底是正经清流官宦人家,根底清白,书香门第,说不定正合了夫人的心意。
当夜,她便私下将此事同婆母周嬷嬷提了。周嬷嬷思量再三,点了头让她亲自出府,去探一探闻家那小哥儿如今的境况,若果真人品端正、尚未婚配,便是一桩可以向夫人荐举的好人选。
昨儿从闻家回来,夜里就禀了周嬷嬷,只待今日她将那事说与夫人听。
周嬷嬷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徐柳玉的手腕,将她拉到廊柱背风处,压低声音道:”今早请安时,我挑了个空当,将闻家那孩子的事禀了夫人。夫人听了果然上心,当即便吩咐人去前头听松斋传话,请二公子晚间得空回内宅一趟。“
“原以为二公子今日不得空,我便没叫你提前来廊下干冻着。谁知就在方才,前头冷不丁回了话,说是二公子那头料理完,已经过了夹道进内宅来了。”
“一会儿进去,夫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其余的一个字也不要多嘴。”
徐柳玉应了声是。
不多时,里头便有丫鬟出来传话。徐柳玉定了定神,跟着周嬷嬷打起厚重的毡帘,进了里间候着。
“我原是指望寻一个体面人,借着这口喜气去冲一冲他身上的病煞。”
紫檀屏风后,大夫人声音有些沙哑:“可你瞧瞧底下送来的这都是些什么?不是见钱眼开的商贾破落户,就是些泥腿子!”
随即是纸张重重摔在案几上的闷响。
“他们就是看着我这几年又不理事了,才敢拿这些人来恶心长房,好去讨西府那两房的巧!”大夫人大口喘着粗气:“承晏,你如今手握大权,就算是强压,你也得给你弟弟寻个门第清白的人家。你父亲去得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长房就剩你们这点骨血了,如今你弟弟又病成这样,你还不替他操这个心?”
魏承晏将搁在案上的一摞庚帖推到一旁,起身倒了一盏温水递了过去:“母亲息怒。”
“大夫嘱咐过您的头风最忌讳急火攻心,还望母亲保重,当心伤了根本。五郎的事,儿子自会处置妥当。”
见大夫人接过茶盏,面色稍缓,他才重新退回去,继续将那些不中听的现实说开:“只是,但凡心疼子嗣的人家,谁肯将人送来。主动黏上来的,自然是冲着府里权势。”
“况且以权柄施压逼人就范,结的便是死仇。将一个满心不甘的人迎进门,无异于在五郎枕边埋下一根刺。人在绝境逼迫之下,生出什么歹念不可揣度。如今长房正是风多水急的当口,断不可再凭空生出这等无法掌控的祸端,惹您再跟着担惊受怕。”
周嬷嬷适时上前,轻声开口提醒大夫人,柳玉来了。
徐柳玉绕过紫檀百鸟填漆屏风,低头跪下行礼。
正屋里门窗封得严实,一股药气裹着地龙蒸上来的燥热扑面而来,帘幔层层叠叠地垂落,将外头的夜风隔得严丝合缝。
室内几盏铜灯皆特意剪短了灯芯,只余下昏暗的残晕。
自从大爷过世,大夫人就患上头风。这几日因幼子病危,急火攻心诱得旧疾发作。只要稍有些许刺目的光影,或是听见一丁点儿重步子,额角那根筋便如被细针乱扎,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狂跳。痛得狠了,头晕目眩,喉咙、胃里都泛着恶心,只能躺在床上。
此时,大夫人正半倚在罗汉床的靠枕上,一条薄绵被盖着心口,额间紧紧勒着一条防风抹额。她一手死死按揉着额角,面色苍白,泛着暗红的眼圈表明她方才又大哭过一场。
柳玉低垂着眼,余光瞥见紫檀木大椅上端坐着另一人,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锦袍,衣摆处用暗线挑着云雷纹,指骨分明的手正翻看着一摞庚帖与名册。
那是长房如今真正的当家人,二公子魏承晏。
大夫人垂眼看向徐柳玉:“白日里嬷嬷递了话,你认得一个闻家的小哥儿,说出身不错,知书达理,只是家里逢了难。这孩子如今如何?在外头靠什么营生?你且细细说来。”
徐柳玉磕了个头,恭敬回话:“回夫人,奴婢原是闻家家生子,贴身伺候闻家主母的,对闻家大郎的情况也算知根知底。闻大郎名为闻照棠,今年十七,其父闻敬远,原是门下省给事中,正经的清流仕宦人家,家中子弟自幼开蒙,读书识礼。如今家中只剩母亲和幼弟,这些年,全靠闻大郎一个人维持生计,白日里在长丰街的货栈做账房,夜里还替书局抄书,才勉强维系母亲的药钱和幼弟的束脩。”
大夫人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魏承晏:“只是白日里周嬷嬷也说了,他父亲六年前卷入党争落了个获罪身死的下场。承晏,此事终究有几分忌讳,若是引火烧身,这人便不能用。还要你拿个主意。”
紫檀木大椅上,魏承晏翻看庚帖的手指并未停顿,语气毫无波澜:“倒是无妨。那事干系早断了,罪名前两年便已褫去。只是,他们如今在京中,可还有旁的人脉牵扯?”
柳玉赶忙回话:“二公子明鉴。当年事发时,从前那些常来常往的亲族,连着他嫡亲舅舅家都唯恐避之不及,直接闭门不认。如今虽去了头上的罪名,但家底没了,这些旧时亲戚更是断了个干净。他一家三口可谓是彻底断了外头的帮衬,孤立无援。”
大夫人听罢,按着额角的手微微松了松。既已平反,绝了政治上牵扯的隐患。而这般被血亲彻底抛弃的绝境,恰恰是最稳妥的保障。一个背后毫无外家势力干涉的人,进门后便只能任凭长房拿捏规矩,绝不会有人扯着名头来生事。
“根底倒是清白的。”她声音虚弱,“能撑起一个家,也算是个有本事的孩子。”
话锋一转,她又蹙起了眉,看向魏承晏:“只是哥儿的身份终究不太好听,外头那些人本就盯着长房看笑话,若传出去我们寻了个哥儿来冲喜,怕是要被嚼烂了舌根。”
徐柳玉跪在地上,心里一沉。哥儿的身份已是一重难关,偏她接下来还有一桩更不中听的事要禀。
她手心攥出了一把冷汗,伏身下去,咬了咬牙,索性一并说了:“夫人明鉴。昨日奴婢去探口风,那位闻家大郎并未推辞。只是,还需答应他两个条件。”
大夫人一怔:“什么条件?”
徐柳玉头垂得更低:“他要五百两现银,还要族学里给他小弟一个名额。”
屋内静了一瞬,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响动,魏承晏将手中茶杯搁在桌案上。他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母亲的脸色,再扫过桌案上那摞退回去的庚帖。
“好大的口气。”大夫人冷哼一声,“一个落难的哥儿,倒跟魏府谈起条件来了。”
徐柳玉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不敢出。
大夫人将那摞庚帖又翻回头,随手搁到一旁,靠回枕上,按着额角的手指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出了口气:“罢了罢了,不过五百两银子,一个族学名额,给他便是了。承晏,就定下他吧,你弟弟不能再拖了。”
魏承晏没有立刻接话。不论五郎的病势如何,冲喜的人一旦进了门,便站在长房要紧的位置上。哥儿的身份无妨,只是西府那两房早就虎视眈眈,送进来的人若是立不住,只怕会叫人拿去做了筹码。
大夫人看向一旁始终不曾开口的魏承晏,声音发颤,按在胸口的手攥紧了被面:“你父亲去得早,如今五郎病成这样,你当哥哥的若还拿不定主意,那我来拿主意。我这把老骨头的话,你到底听是不听?”
魏承晏无奈。
罢了,那些管事底下各有各的门路,送来的人选到底替谁打算,未必说得清。周嬷嬷到底是他母亲身边几十年的人,有周嬷嬷经手,来路上头至少比那一摞经管事们递上来的庚帖干净些。
“既是母亲定了主意,便依母亲。即刻拿他的庚帖去合婚,若八字不冲撞,这桩婚事就定下了,十日后让他过门。”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看向门外的风雪,道:“事急从权,一切繁文缛节皆可省去。”
闻照棠的庚帖当夜被送入了魏家宗祠,在香案前压足了三日,神佛无恙,合婚圆牌大吉。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长房的管事便带着两个小厮,踩着厚厚的积雪,敲开了闻家破败的房门。
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男人,他进了院子,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逼仄简陋的屋舍,面上却不露半分嫌色,规规矩矩地朝闻照棠拱手行礼,口称“闻少爷”。
管事取出一封大红洒金的帖子双手递上,恭敬道:“这是聘书,主家吩咐,七日后迎亲过门。”
小厮们抬进一只沉甸甸的漆木箱子和两个布包,搁在堂屋桌子上,管事随即将那只沉甸甸的漆木箱子打开。
纵使急办,下聘的排场也全了侯府的脸面。箱内不仅盛着成对的赤金錾花锁与温润的玉雕把件,更在最显眼处备了一盒专门吊命用的老参。
管事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面锦袋,里头刚好是五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又额外配了几锭留作手头零散花销的雪花银,一并妥帖地压在聘书旁。
“事急从权,一应繁杂仪程便都省了。今日午后针线房会遣人来量体,赶在过门前制妥喜服。各项章程已安排妥帖,公子只需七日后安心随轿入府便是。”
管事说完,恭顺地行了一礼,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当夜,闻照棠独自对着那只沉甸甸的漆木箱子坐了许久,距离过门只剩最后七日,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家里病的病、小的小,自己一旦踏入侯府那道深宅高院,再难亲自出面为家里遮挡风雨。
将那五张银票一字排开,一笔一笔地算着。娘的药从前都是一副熬上好几日,本该一日一副,一月便是三两。小弟得回私塾先念着,束脩衣食杂用再怎么俭省也要五两上下。
他这一走,家里便只剩下娘和弟弟,还得添上请人照看娘的工钱,柴米油盐,每月至少四两银子的开销。
何况眼前这间破屋四面漏风,连扇像样的窗都没有,想要安稳过日子,他总得先拨出一大笔钱买个宅子。
次日天未亮,他便出了门。
京城生活花销不低,稍稍全乎些的一进院落,即便偏在外城,也要四五百两。若将手头这五百两全填进宅子里,往后娘和小弟的花销便没了着落。他只能将牙行里那些荒废、窄小、风水不佳的底层宅子挨个翻检。
寻了整整两日,磨破了嘴皮,终于以三百一十两的价钱接手了一处旧宅。
那宅子夹在两户大院的外墙之间,看上去十分逼仄,大户院中的树枝伸出来,将小小的院子遮挡得不见日光。
但对闻照棠来说,只要院墙合围,有厚实的木门和能挂大锁的门鼻,能遮风挡雪就足够了。
宅子终于尘埃落定,他又亲自去了一趟人牙子行。
他原本只打算雇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可转念细算,家中只有病弱的母亲与年幼的弟弟,又无亲朋帮扶,活契下人随时能走,不受严明家法约束,若是见家里势弱生了歹心,或是手脚不干净偷拿救命的药钱,家里根本无力弹压。
一番权衡之下,他彻底打消了雇人的念头,咬牙多掏了些银两,百般挑选后买下了一个无亲无故的老妪。白纸黑字签定死契,将老妪的身位籍契牢牢捏在手中。
午后他雇了一辆驴车。原先那破棚里本就没几件像样的家当,又有了老妪这个帮手,用了半个下午,便干脆利落地把全家塞进了新居。
买宅子加上买人,五百两没剩多少。他将足额的柴米日常花销单独存放,又将聘礼中那些赤金锁、玉雕把件一一送进当铺,尽数折成了银票与现银。
闻照棠端着新熬好的药碗进了屋,安神药喂进母亲口中,将那些换好的银票、银两拢在一个素布袋里,塞进母亲枕底:“娘,不必觉得亏欠,我去魏府是去过好日子的,您该为我高兴才是。”
“这些钱您贴身收着压箱底。我会带上三十两,想来只要我安分守己,便无人会来苛待我。您就好生养着。”
母亲这几日因为他的婚事哭了许多次,又十分自责,劳心劳神,吃过药便再撑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闻照棠退回堂屋,将弟弟闻照珉叫到跟前。
“我不知族学的安排要多久才会落定,大约那边会派人来领,期间不要荒废,你先到私塾去。”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顶,“你自小就聪慧,两三岁开蒙时看书便能过目不忘。爹在世时也常夸你悟性高。我走之后,你更要沉下心好好念书,知道吗?”
他收起手,语气重归沉稳:“家里的杂务有婆子照应。若真遇上跨不过去的难处,你就去魏府的角门递信寻我。”
弟弟死死捏着衣角,眼角早已通红一片,大颗眼泪砸在青砖上,他咬紧嘴唇,死憋着不肯哭出声来。
闻照棠只能重重拍了拍弟弟单薄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