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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雪连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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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着下到第三日,四处白茫茫一片,长丰街连屋檐下的避风处都结了冰棱子。
而在这片冰雪间,拥挤的棚屋与货栈里一派热火朝天。
这里是外城靠近城门的一片货栈街区,紧承城门、水关、码头与仓栈来的水陆货路,租子又低廉,这片逼仄的街巷便成了大宗货进京后的第一道吞吐口。
粮米木炭、绫罗粗布、茶砖香料,各色南来北往的货栈、脚行与车马店在此地卸货、取货,鱼龙混杂、挨挨挤挤。
临街几家大货栈门面宽阔,专接内城府第和大铺面的整车货,成色好的粳米、细炭、绢帛都堆在高处,外头另有人撑伞看守。
再往巷子深处去,棚屋低矮,杂货混放,粗布、糙米、柴薪、油盐酱醋,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堆在一起。
粗使脚夫们顶着风雪,在雪地里扛着重包,大寒天里硬是闷出一身热汗,敞着粗布单衣的领口,嘴巴里呼出一阵阵白气。
大敞的门面外,南城米铺里负责转运的伙计裹着一身破皮袄,头顶着风雪,安排各路来客取货装车,一边扯着嗓子朝屋里头吆喝。
“朱雀街张府,粳米三十石,糙米八十石,共计两百四十二贯——”
闻照棠站在靠里侧的柜台,头也没抬,落笔干脆利落。
掌柜靠在柜台边,一手贴着个小黄铜暖炉,一边啜着热茶,眼角余光不时溜向闻照棠。
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料子在寒冬里显得单薄,但针脚补得平齐,未沾半点油污和墨迹。
一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因长时间受冻有些泛红,但丝毫不影响他握笔的灵活。那只秃了一半的毛笔在他指间流转飞快,明明一笔笔算着账,却并不依靠那只包了浆的木算盘。
当初瞧着他,还以为是个吃不了苦的落魄少爷,若不是他要的工钱实在便宜,掌柜不会点头收下。哪知这半大少年做事竟比积年的老账房还利落。
空气里混杂着茶砖受潮后的酸涩气和木炭呛鼻的烟气,闻了一段时间,闻照棠只觉得喉咙一阵难受,控制不住咳嗽一声。就怕咳嗽起来手抖毁了帐,他放下笔,掏出一块旧帕掩住口唇,勉强压下胸腔深处漫上的咳意。
“受寒了?喝口热的压一压。”掌柜倒了半碗茶过去,“算完这笔早些家去,已经连着下了三日雪,今日这天沉沉的,怕是又要冻死几个流民。”
这场连日不断的大雪,对于高墙深院的贵人而言,不过是添了红泥炉煮酒的雅兴。可对于在底层泥泞里挣扎的穷苦人来说,却是一道催命符。
掌柜说完又叹了口气。
“多谢。”闻照棠应了,却没去接茶碗。一阵冷风倒灌进来,卷挟着刺骨的雪沙,终于吹散了那股味儿。
抓紧给手头的活扫了尾,他极其认真地核算了三遍,终于合上账页推过去,“掌柜,这是今日的账,您看看。”
掌柜点点头,知道他的能耐,接过账页也不查验,从袖子里数出三十枚铜钱推过去。
雪下得愈发大了,闻照棠看了眼天色,将领口严丝合缝地掖紧,转身没入风雪。
昨夜的积雪被扫到两边,新雪又落了薄薄一层,结结实实被踩进青石板路上。闻照棠顾不得脚底路滑,越走越快。
看这时辰,脚程再快些,还能赶到前面书铺子里,再问问今日还有没有活计。
柴薪、米粮、菜蔬,连带着吊命的药,全跟着冰雪一块儿疯涨。偏偏他娘的肺痈越发严重,为了省下炭钱,他夜里抄书早已断了火盆。
娘的药是不能断的,一付一钱银子。十岁的幼弟念着书,哪怕最近已经不去私塾了,笔墨纸砚每月也总要个小半两。而他白日在米铺受冻、夜间给书局抄写经义,一日顶天也只凑出一百二十文。
挣来的这点钱怎么都填不满家里的烂窟窿。昨日为了凑上药钱,家里最后一件狐皮氅衣也送了当铺。
急赶慢赶到长街尽头,转入巷口,扑面的寒风骤然被挡住了,是一辆黑漆骡车停在窄巷中。一个穿着夹袄的车夫正揣着小手炉,倚在车厢边上。
这等阵仗放在朱雀大街兴许不算什么,但在长兴街货栈后巷的烂泥地里,却扎眼得紧,闻照棠的一时顿住了脚步。
车帘掀开,一个妇人探出头来,三十岁上下,头上插着支的银累丝簪。她对上立于雪中单薄的闻照棠,微顿了顿,换上副熟络的笑脸。
“少爷。”她唤了一声,语气透着些复杂的唏嘘,“这几天真是冷得邪乎,怎么连件避风的氅衣也不披?”
越过飘飘扬扬的雪花,闻照棠视线落在那妇人的脸上,是当年贴身伺候他娘的丫鬟柳玉。那时父亲卷入党争,死讯刚传回,闻家虽未遭株连,却已深陷泥沼。娘将她的身契给了她,放她脱籍,免受家里牵连。
“柳玉姐姐,真是好巧。”闻照棠微微一笑,把冻僵的手藏进袖囊深处。
“还站着遭什么罪,快上车!这冰天雪地的,我送少爷家去。”柳玉见他衣衫单薄,当即伸手去拉他。
闻照棠不再推避,顺势上了这辆半旧的骡车。车厢内生着炭火,暖意总算将闻照棠骨头缝里的寒气驱散了些。
柳玉将手里的手炉硬塞进他怀中,上下打量着这早失了骄矜的年少哥儿,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这几年没见,怎么清减成这般模样了?这冰天雪地的,穿得也太单薄了些。”
“现下同夫人安置在何处?”
“就在后街那条巷子里,租了个小屋子。”闻照棠捧着暖呼呼的手炉,低低喟叹一声,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怎么跑这儿来了,大雪天的,也不怕冻坏了。”说着柳玉又给他拢了拢衣服。
“家里生计艰难,我到这儿来做点活计。”闻照棠半点没有落魄后面对故人的窘迫,这么些年,他早已习惯了,“总得挣口饭吃。在这儿算账不挑人,一日管顿饭,工钱也能按日结。”
柳玉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出声,只低着头把手里那方帕巾攥得起了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眼圈已经红透了,偏还硬撑着笑,声音却发了颤:”从前在府里,少爷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她拿帕巾按了按眼角,像是想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可越压越收不住,索性也不忍了,哽声道:”我时常想起在府里那些年。一到下雪天,院子里头的银霜炭早早就烧起来了,烟气很轻,带着股淡淡的松香味儿。夫人爱赏雪,每回都让珠儿把湖心亭的窗扇支开一半,嬷嬷就在亭子里备好茶水和几碟细点,热腾腾的搁在红泥小炉上温着。少爷那时还没到我肩高,裹着件大红斗篷,拉着小少爷在廊下拿簸箕接雪玩,笑得整个院子都是响儿。“
说着说着,她伸手握住了闻照棠的手。那双手又冷又糙,指节上冻裂的口子结了层薄痂,掌心也磨出了茧。柳玉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几根瘦伶伶的手指:”从前在府上,多矜贵的一个人儿,手上蹭破一丁点油皮,夫人都要心疼半天,非得亲自拿香膏给抹上才肯罢休。“
她红着眼眶絮叨了好半晌,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拿帕巾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揩了揩,望着闻照棠的脸怔了一怔,轻声道:”一晃这么些年,少爷都长这样大了。”
“少爷可还记着当年在您屋里伺候笔墨的那个小哥儿松子?前年都已经嫁了人,如今连娃娃都能满地跑了。“
她顿了顿,顺着旧事,十分自然地将话头转出:“这一晃眼,少爷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这些年,可曾婚配,或是定下过什么人家?”
“连安顿的现银都没有,哪里有钱议亲。更何况小哥儿本来婚配就难。”闻照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柳玉重重叹了口气:“夫人身子可还好?”
闻照棠敛下眼睫,淡声道:“肺痈病了好几年,眼下病得越发重了。”
“病了好几年?夫人从前身子一直那样好的,怎么就……”她用帕巾死死捂住嘴,哽声道:“当年若不是夫人心善赐了身契,我们几个哪能有今日的安稳?少爷,我今儿个无论如何也得去给夫人磕头请个安!”
闻照棠沉默片刻,没有推辞,掀起车帘向车夫指了条路。
骡车顶着风雪调了个头,不多时便停在一处斑驳漏风的旧院木门前。
柳玉跟着闻照棠跨进阴暗的里间,瞧见床榻上枯瘦如柴的闻母,当即跪伏在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一边掉着泪花忆念旧恩,一边往垫褥底下塞了五两碎银。
待到闻照棠安抚着脱力的娘服了半碗药睡下,两人方才退出到狭窄避风的堂室。
“夫人这病,平日里请医问药怕是不便宜,再拿这几服药渣子吊着,就是个无底洞。”柳玉看着眼前四壁逢风的简陋屋子,压低声音问道,“再者,小公子虽然还小,也得打算起来了。若是只靠您一个人支撑,这日子可怎么过?”
“少爷,往后有什么打算?”
柳玉收了先前的哀声,擦干了眼角的残泪,将话头慢慢转到了今天这趟真正的来意上。
“我这儿倒是有条路子,就是不知道少爷愿不愿意一试。”
“这些年我在魏家做些小差事,如今主家实是有桩十万火急的事。”柳玉紧盯着他道,“主家五公子缠绵病榻,近日突然危重。我们夫人这些日子亲自去请高僧,那高僧批下命格,断言一月之内,若能给五公子冲喜,还有一线生机。”
闻照棠心头一动,眼帘又垂下些,掩住眼底的波澜,“姐姐说的可是那威远侯府?这样的人家,即便是冲喜,想必也多得是人家愿意。柳玉姐姐,如何就寻上了我?”
柳玉叹了一声,细细掰扯起里头的难处:“一来,这冲喜最讲究生辰八字,这样一来,就剔除了许多人。这二来嘛,我们夫人到底是心气高,毕竟是要娶正妻的,即便只是冲喜,可真入了门,也是府上正正经经的主子,对那门第低的总是有些瞧不上。”
“那些可门第高的,谁又舍得把好生生的女儿哥儿这样就送进府里?这几日府里千挑万选,就选上来几张庚帖,夫人左看右看,横竖不满意。”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也就是近日我替夫人梳理那些八字时,忽地瞧见其中一人的生日,竟和少爷您是在同一日。我这才想起了您。”
柳玉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端详着闻照棠的脸色。见他虽抿着唇未接话,可眼底那股死寂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些,便知道他是动了心思。
她趁热打铁,继续将筹码抛了出来:“论旧日门第,您可是正经书香清流出身,自小金尊玉贵的养着,琴棋书画哪样都没落下,哪是外头那些人能比的?少爷若是肯应下,只要救回了五公子,您就是五少君,魏家这等门第也绝不会亏待了您。”
闻照棠在穿堂的冷风中静立着。他过去是官宦出身,去魏府冲喜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就算在他家还算风光的时候,这样的婚事也是高攀。
五公子熬过去,身子慢慢好了,他一个哥儿占个正妻的位置,日子不会好过。若五公子没熬过去,他便是被高门礼法生生锁在深宅里守活寡。
可除了走这条路,他还能指望谁呢?
六年前闻家刚出事时,素来亲厚和善的舅舅家怕被牵连,当夜便紧闭府门,将他们孤儿寡母撇得干干净净。
哪怕前两年朝中风向又变了,一纸文书洗清了父亲头上的罪名,舅舅那边也只是打发个门房送了半吊钱,连府门都没让他们进。
罪名是洗净了,人和家底却也是回不来了。如今成了这般穷困潦倒的破落户,谁还愿意来沾染半点晦气?
世态炎凉至此,他早就明白,这世上除了拿自己去换去赌,绝没人会施舍半分活路。
至于他自己的境遇,哪怕不冲喜,本也就没什么指望了。身为一个哥儿,即便肚里读了圣贤书,也入不了仕途,更无法顶门立户。
如今这般家徒四壁、名声扫地的光景,哪有正经人家还愿意结亲?
他是真真切切地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莫说让小弟去念书,眼下连娘每日吃的药都是煎了一遍又一遍,恐怕早已没什么药效了。
在这烂泥巷里,每日为了钱财奔波劳碌的日子,他早受够了。这些年,他总是在梦里一遍一遍重温从前在闻府里的岁月静好。
“既然是十万火急,又是柳玉姐姐提点,我愿意一试。”
柳玉面上一喜,就听这少年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我也有个要求。柳玉姐姐,你知道我的难处。”
他直视着柳玉:“我需要五百两现银,外加我小弟一个魏家族学的名额。”
“好……好!姐姐这便立刻赶回去回禀夫人!”柳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连连点头应下。
“这事若成了,”闻照棠极浅地弯了弯眉眼,算是郑重还了这份提点,“照棠记姐姐一辈子的恩德。”
“雪夜路滑,姐姐当心。”
两人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柳玉便拢紧了皮袄,匆匆往外头走去。
不多时,那辆半旧的黑漆骡车轧着巷口的烂泥,消失在深夜漫漫的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