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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越次元了?我的男友? 来了请签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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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楚怡是被渴醒的。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发疼。她没有睁眼,本能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碰到了杯沿,拿起来——空的。她恍惚想起自己昨晚哭得太厉害,把最后一口水都哭没了。
她叹了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
脚刚踩到拖鞋,她停住了。
房间里有人。
不是错觉。不是风声。是呼吸声——均匀的、轻柔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呼吸声,从房间的另一端传过来。
冯楚怡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凌晨的出租屋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而在这片寂静之中,那个呼吸声清晰得不像话。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呼吸。
有小偷?不对——门锁了,窗也关了。是老鼠?不对——老鼠不会有这么平稳的呼吸。是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房间很暗,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橘黄色光芒,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顺着那条光线往房间中央看过去——
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坐在她的书桌前面。
背对着她。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深色外套。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她桌上那些东西——任黎川的立牌、吧唧、色纸、设定集。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立牌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摸什么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冯楚怡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但她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她想开灯,想拿手机报警,但她的手在抖,抖得连水杯都握不住,更别说去拿手机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路灯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脸上。
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左眼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深棕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像两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水。
冯楚怡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她认识这张脸。
她在手机屏幕上见过上千次。在深夜值班的时候,在崩溃到想哭的时候,在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买过他的立牌、他的徽章、他的色纸,她把他的语音条设成闹钟,她在心里跟他说过无数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任黎川。
她的第一反应是——在做梦。
对,一定是做梦。她昨天晚上哭得太厉害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现在一定是在做一个极其逼真的梦。等她醒来,任黎川就会消失,她还是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真切切的、尖锐的疼。
她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她抬起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脆,右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书桌前的男人猛地睁大了眼睛。他迅速站起来,转过身,朝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臂微微抬起又放下,像是想过来又不敢,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冯楚怡没有看他。她正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掌心里因为刚才那一巴掌还泛着红。疼。真的疼。不是梦。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掌缓缓移向那个人,又从那个人移向书桌上那些周边——立牌还在,吧唧还在,色纸还在,上面的任黎川正微笑着看着她。
一模一样。
眼前这个人的五官、轮廓、甚至左眼尾那颗小痣,跟立牌上的任黎川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喘不上气。
“你……”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任黎川?”
她没指望他回答。她甚至没指望他听懂。在她看来,即使这不是梦,即使眼前这个人真的长着任黎川的脸,他也只是一个恰好长得像的人。任黎川是假的,是画出来的,是声优配的音,是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但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像是怕她没看清,又点了一下。
冯楚怡张着嘴看着他,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淌了满脸。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越擦越多。她吸了吸鼻子,发出很响的声音。
“你是任黎川。”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语气里的不确定比问句还要多。
他又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了。
“是我。”
两个字。声音不大,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质地——不像她手机里听过无数遍的那句“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回来”。那道语音是干净的、圆润的、经过了后期处理的声音,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而眼前这个人的声音是粗粝的、未经修饰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录音设备的真实感。
但音色是一样的。
那个音色她太熟悉了。就算把它混在千百种声音里,她也能在一秒钟之内把它找出来。
冯楚怡猛地抓起枕头旁边的手机。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打开那款乙女游戏——主界面还在,但任黎川的角色立绘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上面写着四个字:“角色缺失。”
她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任黎川”。
搜索结果为零。
她又打开官方论坛、微博超话、玩家群——没有人提到任黎川,没有人讨论任黎川,就好像这个角色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地坐在床上。
全世界的任黎川都消失了。
只有她面前的这个,是真实的。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从她开始翻手机到现在,他就一直那样站着,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一株被种在原地的树。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全然的、毫不分散的注意力,好像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他看的东西。
冯楚怡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的?”她问。
任黎川沉默了几秒。他的沉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像在努力思考,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他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你从哪里来的?”
更长的沉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翻找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一个……很亮的地方。全是白色的。没有声音。然后——”
他停了一下。
“我听见你在哭。”
冯楚怡的呼吸一窒。
“所以我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刻意温柔,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哭了,所以我来了。天经地义,不需要解释。
冯楚怡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职业训练在这时候起了作用——再乱的场面,只要你能控制住呼吸,你就能控制住自己。她做了三次深呼吸,用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任黎川。
她开始仔细打量他。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外套——那件深色的旧外套,款式很奇怪,不是她在街上见过的那种。料子也不对,看起来很硬,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材质,不像真实的布料,更像是画出来的质感在三维空间里被强行撑开了。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置,一个高一个低,导致领子歪向一边。他的裤子也皱巴巴的,裤脚堆在脚踝处,长度不太对。鞋子是最奇怪的部分——不是运动鞋,不是皮鞋,而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式,看起来像是某种游戏里的道具被实体化了。
他的头发也有问题。不是发型奇怪,而是发丝的质感和走向不太对劲,看起来不太像自然生长的头发,更像是画出来的线条。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二维的生物被强行拉扯进了三维世界,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她——他不属于这里。
她正在看他的时候,任黎川动了。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书架、衣柜、窗户、天花板上的灯、墙上贴着的那张他的官方海报。他的视线落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下一件。他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了某种更深重的东西,像是迷路的人发现自己不仅迷了路,连地图都是错的。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书架的边缘。
手指触碰到木质表面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他迅速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惊恐的茫然。然后他又伸出手,这一次碰得更慢、更小心,像是怕被烫到。他的指尖在书架边缘停留了三四秒,然后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握拳,又松开。反复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五根手指真的属于自己、真的可以听从自己的意志弯曲和伸展。
冯楚怡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木头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有十根手指。不知道这个世界有重力,有温度,有质地。他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触摸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新奇的、令人恐惧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那双不伦不类的鞋子,鞋底看起来很薄,不知道能不能走路。她忽然想起游戏里的设定——任黎川从来不需要走路,他只是在不同的背景画面里出现,站着,坐着,偶尔有一个走路的CG图,但也只是画出来的动态模糊。
他真的会走路吗?
像是为了回答她心里的疑问,任黎川忽然朝她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僵硬。不是那种身体不好的僵硬,而是根本不知道“走路”这个动作该怎么完成的僵硬。他先迈出右脚,但左脚没有及时跟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书桌,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稳住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研究一个极其复杂的物理问题——两只脚到底该怎么配合,才能让身体平稳地往前移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好了一点。右脚迈出,左脚跟上,但重心转移得太慢,整个人又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他的手臂微微张开,笨拙地维持着平衡,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挪过来。
五步路,他走了将近半分钟。
每一步都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摇摇晃晃,随时要摔倒。但他没有停。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固执地,朝她走过来。
冯楚怡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眶又红了。
他在游戏里从来不需要走路。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微笑着,说出那些温柔的台词。那些台词是配音老师配的,是编剧写的,是程序员用代码排列好的。他只是一个角色,一个被设定好的、没有自主意识的角色。
但他此刻正在学习走路。
为了走到她面前。
他终于走到了床边。距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外套上那些不真实的纹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干净的、像刚下过雨之后的空气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光。他看着她,就像看见了整个世界。
冯楚怡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你……”她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根本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深吸一口气,从最基础的开始问起,“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任黎川环顾了一下四周,诚实地说:“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向她,没有任何迟疑:“楚怡。”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她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介于困惑和理所当然之间的神情,好像在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就是知道。”他说。
冯楚怡张着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这个字念什么?”
任黎川低头看了一眼:“护。”
她又指了一个:“这个呢?”
“士。”
“这个词呢?”
“护士。”
他认识字。他每一个字都认识。那些文字在他眼里不是乱码,不是符号,而是有意义的、可以被理解和表达的信息。
“你怎么认识这些字的?”她问。
他又露出了那种介于困惑和理所当然之间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就是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冯楚怡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下一个问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这个她知道。设定上就是二十三岁。
“你的生日是哪天?”
“五月十七。”
她知道。她每年都会在那天给他过生日——在游戏里送他虚拟礼物,在社交平台上发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祝福。
“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
“青山镇。”
她知道。那是他设定里的家乡,一个虚构的、不存在的乡镇。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翻找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过了几秒,他慢慢地说:“张秀兰。”
冯楚怡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她知道。任黎川的官方设定集里有一页提到过他的母亲,只有一句话——“由母亲张秀兰独自抚养长大。”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描述,就是一个名字,一句背景介绍。
但现在,这个名字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他不是COSPLAY,不是模仿者,不是长得像的陌生人。他就是任黎川。他有他的记忆,他的知识,他的语言。他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多大,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什么。
但他不知道什么是木头,不知道怎么走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重力。
他的知识是割裂的。他知道“护士”这个词,但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护士每天要做什么。他知道“五月十七”是他的生日,但他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没有蜡烛,没有蛋糕,没有“生日快乐”的祝福。他知道“青山镇”是他的家乡,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那里过,不知道那里的风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他知道一切设定,但他没有体验过任何东西。
冯楚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决定再问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会说什么?”她顿了顿,“除了‘是我’和‘楚怡’,你还会说什么?”
任黎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回来。”
冯楚怡愣住了。
那是游戏里的台词。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调的起伏,都和她手机里那段语音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重音,一模一样的尾音微微上扬。
但那道语音是配音老师在录音棚里配的,是经过后期处理、降噪、调音的。而眼前这个人,站在她不到一米的地方,用真实的声带和气息,说出了同样的句子。
不是模仿。不是背诵。而是——那就是他的话。那就是他唯一知道的、该怎么说话的方式。
冯楚怡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游戏里任黎川的所有台词。温柔、治愈、恰到好处,像一个完美的理想型男友会说的每一句话。但那些台词放在现实生活中呢?如果一个人永远只说这种话,会是什么样子?
“你还会说什么别的?”她问。
任黎川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今天也辛苦了。”
还是台词。
“还有呢?”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有呢?”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冯楚怡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任黎川不是一个从游戏里穿越过来的、拥有完整语言能力的真实人类。他是一个角色,他的语言库就是游戏里那些台词。他能认出她的名字,能认识汉字,能回答关于自己设定的问题,但当他需要表达自己的想法、需要说出一句不属于台词的话时,他就像被卡住了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像一台只预装了特定程序的机器,所有超出程序范围的事情,他都不会做。
不——不是机器。机器不会学习走路。机器不会在触摸到木头时眼眶泛红。
他是一个人,一个刚出生的人,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人。他有意识,有情感,有想要靠近她的本能冲动。但他没有语言,没有经验,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哪怕一秒钟。
他是一张白纸。
而她,是这张白纸上唯一写着的名字。
冯楚怡睁开眼,看着他。他还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她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不安——像一个刚被送到新家的孩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留下,也不知道“被留下”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你饿不饿?”她问。
任黎川微微一愣。这个问题不在他的台词库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不知道饿不饿。他从来没有饿过。在游戏里,他不需要吃饭。
冯楚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半盒牛奶。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卧室门口的任黎川——他又开始研究走路了,正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笨拙地往前挪,像一个刚学步的孩子。
她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开了煤气灶。
凌晨四点的出租屋里,橘黄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鸡蛋在油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她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
但她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