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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我的乙游支柱 您的男友订 ...

  •   冯楚怡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的时候,交班室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分。

      提前二十分钟到,还是没吃上一顿安稳早饭。包子是路上买的,塑料袋里还沁着热气,她站在更衣柜前,三口两口解决掉,灌了两口凉透的白开水。镜子里的女人瘦小,一米五八的个子缩在护士服里,像一只撑不起壳的蜗牛。粉底盖了三层,眼底的青黑还是渗出来。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五。

      她深吸一口气,把护士帽戴正,推门走进病区。

      交班会上,护士长刘敏的声音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护理部通知,下周一开始三基操作考核。心肺复苏、静脉输液、无菌技术,每人抽考两项。不过关的,扣绩效。”

      冯楚怡垂下眼。又是考核。上半年考理论,下半年考操作,中间还穿插着科室自测、护理部抽查、院感考试——她觉得自己不是在上班,是在参加一场永不停歇的高考。

      “上个月患者满意度调查,我们科室排倒数第三。”刘敏顿了顿,“从今天开始,微笑服务。谁被投诉,谁自己负责。”

      冯楚怡没说话。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喝了酒的病人家属。她在走廊里提醒他不能抽烟,对方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指着她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护士,管得还挺宽。”后来他投诉了她,理由写着“态度恶劣”。她被扣了一百块钱绩效。

      她没有辩解。她早就学会了不辩解。

      交班结束,冯楚怡开始查房。

      32床是个中年女人,胆囊术后第二天。冯楚怡推着治疗车进去的时候,对方眉头一皱:“怎么又是你?昨天那个小护士呢?长得挺好看的那个,她扎针不疼。”

      冯楚怡维持着微笑:“今天白班是我负责您。”

      她没说出口的是:上次她给这个女人扎针,一次成功只用了三秒。而那位“好看的小护士”扎了两针都没扎进去。可在患者眼里,好看的就是好的。而她冯楚怡,一米五八,长相普通,天生就比别人少二十分。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听见那个女人在电话里说:“今天换了个护士,又矮又丑,看着就不舒服。”

      冯楚怡的脚步没有停。她把这几个字从耳朵里滤出去,像滤掉白噪音一样。练了六年,她早就练出了这个本事。

      中午十一点半,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吃口饭。

      食堂的饭菜永远是老三样,她吃了六年,已经吃不出味道了。她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掏出手机。

      银行APP里躺着这个月的工资:六千五百块。房租一千二,水电一百五,伙食费八百,转给妈妈一千——剩下的,她全砸进了那款乙女游戏里。

      同事说她疯了。一个月薪六千五的护士,在游戏里花两三千,不是疯了是什么?她们不懂。她们不懂那款游戏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点开游戏,主界面亮起来。

      任黎川站在屏幕中央。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微微侧头看着她。五官算不上惊艳,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坚定,像深秋的风,不冷,只是让人想靠过去。

      她点开语音条,戴上耳机。

      “今天也辛苦了。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回来。”

      声音低沉、干净,像温水淌过心口。冯楚怡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她喜欢任黎川三年了。

      不是“好帅好想嫁”的那种喜欢,是更深、更隐秘的、近乎本能的依赖。任黎川的设定她背得滚瓜烂熟:出身贫寒,父亲早逝,靠助学金和奖学金读完了中学,考上了省城最好的临床医学院。大学期间半工半读,毕业后考上了研究生,选了最苦最累的急诊方向。他的人生信条是——“只要还能站起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冯楚怡第一次听到这句台词的时候哭了。

      因为她也一样。她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二本护理专业,毕业后进了这家医院,发现学历不够用。她花了三年时间在职考研,白天上班晚上复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三年,考了两次才考上。在她最累、最崩溃、最想放弃的时候,是任黎川陪着她——隔着屏幕,隔着代码,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次元壁。

      她开始收集他的周边。

      出租屋的书桌上摆着他的立牌,床头贴着他的海报,书架上塞满了他的吧唧和色纸。她攒了整整一抽屉,花了小一万块钱。同事来她家做客,看到那些东西,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都二十八了,还追纸片人?

      她不在乎。

      但有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任黎川太冷了。不是性格冷,是热度冷。在这款乙女游戏里,豪门总裁、顶流明星、天才科学家那些角色人气爆棚,官方出周边永远优先他们。任黎川的周边少得可怜,偶尔出一款也是限量,她每次都要蹲点抢,抢不到就去找黄牛,价格翻倍也得买。

      去年她特意请了年假,坐高铁去省城参加线下漫展。

      她兴冲冲地跑进场馆,以为能看到任黎川的官方展台。结果找了一圈——没有。整个漫展里,所有乙游角色的巨幅海报挂满了墙壁,她一张一张找过去,没有任黎川。其他角色的COSER被粉丝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拍照,光那个豪门总裁的COSER就有十来个。而任黎川的COSER,她只看到一个——一个小姑娘,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站在角落里,几乎没有人找她合影。

      冯楚怡走过去,跟那个小姑娘合了影,还塞给她一罐可乐。小姑娘受宠若惊地说:“谢谢姐姐!喜欢任黎川的人太少了,我今天站了一上午,你是第二个来找我拍照的。”

      第二个。

      冯楚怡笑着说不客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后来游戏官方办线下声优见面会,请了任黎川的配音老师。她抢了很久的票才抢到一张,坐了六个小时火车赶过去。见面会上,其他角色的配音老师面前排着长队,粉丝们拿着厚厚的色纸和相框,热情地等着签名。而任黎川的配音老师面前,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冷清得像被遗忘的角落。

      她走过去的时候,配音老师看了她一眼,笑着问:“你是来签任黎川的?”

      “嗯。”她把准备好的色纸递过去。

      配音老师一边签名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角色确实比较冷门,今天你是第三个来的。”

      第三个。

      她拿着签好名的色纸走出会场,在路边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她不是觉得丢人。她是觉得不公平。任黎川那么好,凭什么没有人喜欢他?他温柔、坚韧、努力,从泥泞里爬起来,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他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可现实就是这样。冷门就是冷门。没有人会为一个小众角色专门搭一个展台,没有人会为一个冷门配音老师排长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势利,连喜欢都分三六九等。

      她把那根刺埋在心底,继续喜欢他。一个人喜欢。

      下午上班,冯楚怡在护士站写护理记录。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她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

      “楚怡啊,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省城做软件的,一个月一万多,比你大两岁,离过一次婚。你周末抽空见一面。你都二十八了,妈不是催你,是替你着急。”

      离过一次婚。

      冯楚怡咬了一下嘴唇,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妈,这周末可能值班。”

      发完她就后悔了。果然,十秒钟后新语音又来了。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四点半,她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输液,洗手,换衣服,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往出租屋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明天的考核,妈妈的催婚,32床那句“又矮又丑”,漫展上那个小姑娘说“你是第二个”,声优见面会上配音老师说“第三个”。

      她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抻长的、疲惫的叹息。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任黎川的立牌,举到眼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立牌上,照出他的脸。

      “你是假的。”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知不知道你是假的。”

      立牌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它贴在胸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立牌边缘。塑料的触感,冰凉的,硬邦邦的。他只是一块塑料。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是——

      这周发生的那些事,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

      周一,科室里评优。她连续三个月零差错,静脉穿刺成功率排全科第二,夜班上的最多。可评优名额给了林姐——那个每天准点下班、周末从不加班、但跟护士长关系好的林姐。理由是“综合表现优异”。她站在告示栏前看了很久,然后默默走开。

      周二,她去找护士长谈排班,想调一个周末去考在编面试的培训班。护士长头也没抬:“科室人手不够,你调班别人就得替,别人也有家庭。要不你明年再考?”明年。她已经考了两年了。明年她二十九,考编的年龄门槛是三十五,她还有六年。可六年听起来很长,一年一年过起来,快得像翻书。

      周三,妈妈打来电话,她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她知道妈妈要说什么——“你表妹生二胎了”“你同学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她后来回了条微信说在忙,妈妈回了四个字:“你忙吧。”那三个字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周四,也就是昨天。她在病房给一个老爷子换药,老爷子忽然拉住她的手说:“姑娘,你长这么丑,能嫁出去吗?”她以为是开玩笑,笑了笑没说话。老爷子又说:“我孙子比你好看多了,你可别打他主意。”旁边的家属跟着笑。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她借口说去拿棉签,在处置室里站了整整两分钟,把眼泪逼回去。

      今天。今天她被32床骂又矮又丑,被妈妈催着去见一个离过婚的男人,被护士长通知下周考核不过扣绩效。

      一周。才一周。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塞满了的垃圾桶,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倒,倒了六年,终于快要溢出来了。

      冯楚怡把立牌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印痕。她把立牌贴在脸颊上,冰凉的塑料贴着火烫的皮肤,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只有你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只有你了……”

      眼泪掉下来了。第一滴砸在立牌上,第二滴滑过鼻梁,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连成了线。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蜷成团的刺猬。

      她把立牌死死地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好像松一点他就会消失。可他已经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在漫展上,他是第二个;在声优见面会上,他是第三个。没有人排队等他,没有人给他搭展台,没有人觉得他值得被看见。

      可她觉得值得。

      她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味。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连他都没有了,我该怎么办?如果这个游戏哪天停服了,如果官方把他的数据删了,如果她手机坏了所有的周边都丢了——她还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二十八岁,一米五八,长相普通,护士,月薪六千五。没有男朋友,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没有看得见的前途。她有的只是一堆塑料和纸片,一个永远隔着屏幕的、不会说话的人。

      而她连这个人,都快要抓不住了。

      冯楚怡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立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到最后,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的累。

      她翻了一个身,把立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至少还有你。

      至少还有你。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的那一刻,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无声地亮了一下。

      那款乙女游戏自动打开了。主界面上,任黎川的立绘开始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闪了几下之后,画面突然定格——

      然后一片空白。

      角色立绘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背景,和一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系统提示:

      “角色数据异常,无法显示。”

      游戏里查无此人。官方数据库里查无此人。论坛、超话、玩家群,所有人都在问“任黎川是谁”,好像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全世界关于他的一切,都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除了冯楚怡的心里。

      她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抱着那块冰冷的立牌,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甲嵌在掌心里,留下深深的红印。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她翻了一个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等待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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