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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测绘作业交上去之后,林听晚在专教泡的时间反而更长了。

      新人奖的材料比想象中麻烦。作品说明要三千字,图纸得重新排版,还得附测绘过程的照片。周老师帮她从档案馆调了那批旧图纸的扫描件,顾怀远的原稿和秦仲年的藤蔓并排放在一起,墨线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笔触还在。她每天对着这些扫描件描藤蔓的走向,描完一遍,换个角度再描一遍。

      周三下午,沈知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描到钟机结构图的第三组齿轮。沈知意把两杯奶茶往桌上一搁,拖了张绘图凳坐下来。

      “你这都第几遍了。”

      “第三遍。”

      “不是交上去了吗。”

      “周老师说可以再改改。”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靠过来看了会儿。方悦最近在轮滑社混得风生水起,每天回来都带着新的淤青和新的段子。昨晚她在宿舍演示新学的“倒滑刹停”,一头撞在衣柜上,把柜门撞凹了一块。陈嘉从上铺探下脑袋说了句“第十六次”,然后继续看她的网课。沈知意讲这段的时候笑得上半身趴在绘图桌上,奶茶差点洒了。

      “方悦说周衍答应教她跳桩了。她那个水平,跳什么桩,跳楼还差不多。”

      林听晚把齿轮组的最后一颗铆钉画完。笔尖提起来,落下去,开始画连杆。

      “周衍最近老往轮滑社跑。”她说。

      “那可不。方悦在那儿嘛。”沈知意把吸管咬得变了形,“你说他俩到底成没成。”

      “不知道。”

      “我觉得成了。方悦不说,周衍也不说。两个人跟那儿装。”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林听晚开了绘图灯,连杆的阴影用交叉排线一笔一笔打上去。沈知意把奶茶喝完,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

      “对了。方悦说建筑学院下个月有个讲座。请了个校外嘉宾,好像是个建筑公司的。让咱们去占座。”

      “什么主题。”

      “旧建筑改造。说跟钟楼测绘有关系。”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去不去。”

      “去。”

      “那让方悦占座。她最喜欢占座。”

      周五晚上,宿舍四个人去学校后门吃烧烤。

      方悦的膝盖上又添了两块新淤青。她撸起裤腿给她们看,左边一块青的,右边一块紫的,对称得像特意画的。陈嘉说你这腿跟调色盘似的。方悦说这是勋章。沈知意说勋什么章,你这是摔跤摔出来的。方悦说摔跤也是一种能力。

      林听晚安静地吃着烤茄子。方悦展示完淤青,把裤腿放下来,开始讲轮滑社的八卦。社长跟副社长吵架了,因为场地的事。副社长是女生,社长也是女生。方悦说这叫什么,这叫内部矛盾。陈嘉说这叫吃饱了撑的。

      “周衍说下周教我跳桩。”方悦把羊肉串举在手里,眼睛亮着,“他说我平衡感其实不错。”

      “他上次不是说你重心不稳吗。”沈知意说。

      “那是上次。这周我练了。”

      “练了几次。”

      “三次。”

      “三次你就想跳桩?”

      “试试嘛。万一成了呢。”

      陈嘉把烤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方悦。“成了请你吃饭。”

      “你说的。”

      “我说的。”

      方悦把烤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烧烤摊的烟从旁边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

      吃到一半,方悦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讲座,我给你们占座。第一排。”

      “第一排太显眼了。”沈知意说。

      “就是要显眼。嘉宾才能看见。”

      “你要嘉宾看见干嘛。”

      方悦把竹签往桌上一搁。“万一人家觉得我有天赋,收我当徒弟呢。”

      “你土木的,人家建筑的。”

      “土木建筑不分家。”

      陈嘉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方悦说怎么没有了。两个人又吵起来。沈知意笑着看她们吵,端起杯子喝汽水。

      林听晚把最后一块茄子夹起来。调料放多了,咸。她慢慢嚼着,喝了口水。

      讲座是下个月十五号。她把这个日期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特别记住。

      周六上午,林听晚和沈知意去了钟楼。

      档案馆的人已经把铁皮柜里的图纸全部转移到二楼档案室了。长桌上铺着白布,图纸按年份一字排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钟楼立面图上。墨线淡了,但笔触还在。

      周衍已经在里面了,戴着白手套,正把一卷图纸慢慢展开。看见她们进来,冲林听晚点了点头。

      “这批图纸要分类编号。你们两个负责立面部分。”

      林听晚戴上周衍递过来的手套,走到长桌前。钟楼的立面图有三版。初稿、修改稿、定稿。初稿上藤蔓画得很满,从墙根一直爬到钟面边缘。修改稿上删了一些,定稿上又加回来一部分。每一笔都看得出来回改动的痕迹。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沈知意站在旁边,帮她把图纸编号登记在表格里。她做这个比林听晚快,扫一眼尺寸,扫一眼年份,数字就填上去了。

      “这张1953年4月。初稿。”她拿铅笔在表格里写上日期,抬头看了一眼,“你盯着那张定稿看了五分钟了。”

      “藤蔓的走向。定稿和初稿差了很多。”

      沈知意凑过来。两张图纸并排摆着,初稿上藤蔓是沿着砖缝直直往上爬的,定稿上多了很多弯绕,在窗户周围尤其密。

      “可能后来觉得太直了不好看。”

      “嗯。”

      林听晚把两张图纸的位置换了一下,初稿在左,定稿在右。中间的修改稿放在上面。三张并排,藤蔓的变化看得更清楚。从直到曲,从疏到密。

      “改了很多遍。”她说。

      “谁改的。”

      “秦仲年。顾怀远描图不会改构图。”

      沈知意看着那三张图纸,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老师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

      沈彻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进门的时候先跟周衍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长桌——先落在沈知意身上,然后才移到图纸上。

      从林听晚脸上经过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

      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周衍在整理手套,沈知意正低头翻表格,周老师在跟助手说话。没有任何人看见那个停顿。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他把视线收回来,将手里的图纸递给周老师。

      “方师父当年留的钟楼结构分析,可能有用。”

      “爸?”沈知意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周老师让我来看看。讲座要用这批图纸做案例。”

      语气跟平时一样。答的是沈知意的话,目光却还在桌上的图纸上。初稿、修改稿、定稿,三张并排。他的视线从初稿扫到定稿,最后停在定稿上那片绕开窗户的藤蔓。

      “这是秦仲年的。”

      “是。”林听晚说。

      他没接话。俯下身看定稿上的藤蔓。衬衫的袖口蹭到桌沿,他也没在意。手指落在图纸边缘,没有碰到墨线,虚虚地点了一下窗户周围那片弧线。

      “藤蔓的走向。初稿太直了。定稿绕开了窗户。”

      “方师父说过,秦仲年画藤蔓的时候,总说藤蔓是有眼睛的。它会自己找路。”

      说完他直起身。手从图纸边缘收回来,插进兜里。指尖在兜里微微蜷了一下,像要把什么按住。

      周老师在旁边说拿到隔壁去跟原件比对一下。他点头,跟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隔壁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知意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

      “他说来看图纸。你信吗。”

      “有什么不信的。”

      “他以前从来不管讲座的事。秘书写什么他讲什么。”她把表格填完,合上文件夹,“算了。反正方悦坐第一排,又不是我坐。”

      林听晚低下头。定稿上的藤蔓还在那里,绕开窗户的弧线流畅得像本来就长在那里。她把手放上去。刚才他的手指也在这里停过。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虚虚地点了一下。

      她把手指收回来。

      下午整理完图纸,三个人从钟楼出来。周衍锁门,沈知意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沈彻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卷图纸。走到停车场边上,拉开车门。没马上上车。站在车门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然后往钟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停车场和满地的梧桐树影,三楼窗户的玻璃反着光。他把视线收回来,坐进车里。

      车开走了。

      沈知意看着那辆银灰色旧轿车拐出校门。“走吧。方悦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三个人往食堂走。周衍走在前面,沈知意走在中间,林听晚走在最后。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空荡荡的,梧桐叶落了几片在地上。

      藤蔓是有眼睛的。它会自己找路。

      食堂里人不多。沈知意打了份糖醋排骨配米饭,林听晚打了份青菜面。周衍打了份盖浇饭,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讲座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他把手机转过来。学生会发的通知,标题是“旧建筑改造中的结构美学——以钟楼为例”。嘉宾介绍栏里,沈彻的证件照端端正正。深色西装,白衬衫,表情很淡。

      沈知意看了一眼。“这照片拍得还行。”

      “你爸平时也这样?”周衍问。

      “哪样。”

      “不怎么笑。”

      “他笑。只是不拍照的时候笑。”

      林听晚低头吃面。青菜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她慢慢嚼着。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不到三周。

      晚上回到宿舍,方悦正坐在床上给膝盖涂药。红花油的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陈嘉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说这味儿比她爸的跌打酒还冲。方悦说你爸也涂这个,陈嘉说我爸是打篮球扭的,你是平地摔的,能一样吗。

      沈知意把包往床上一扔。“方悦,讲座第一排,你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

      “我爸讲。”

      方悦的红花油差点洒了。“你爸?!”

      “嗯。周老师请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沈知意往床上一倒,“他说用钟楼当案例。我看了他的讲稿大纲,全是结构分析。听不懂。”

      “听不懂也要听。”方悦把红花油盖子拧上,“第一排,定了。”

      林听晚坐到床上,把今天的图纸从包里拿出来。钟机结构图的连杆阴影画完了,还剩最后一组齿轮。她把图纸摊开在膝盖上,借着台灯的光看。

      手指落在图纸边缘。下午在钟楼,他的手指也落在这里。隔着不到一寸。

      她把图纸翻了一页。

      灯关了。宿舍暗下来。方悦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陈嘉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

      林听晚侧躺着,面朝墙壁。墙上那块鼓包的墙皮还在。

      下个月十五号。不到三周。

      钟楼的藤蔓在脑子里慢慢爬着。秦仲年画的,顾怀远描的,她一笔一笔接着画的。定稿上那片绕开窗户的弧线,流畅得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藤蔓是有眼睛的。它会自己找路。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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