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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讲座定在十五号,周三下午两点,建筑学院报告厅。

      方悦说到做到,提前四十分钟就去占座了。林听晚和沈知意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占了整整一排——不是第一排,是第一排正中间。书包、水杯、笔记本、外套,一字排开,像摆了个摊位。有男生想坐边上,方悦看他一眼,说有人了。男生看了看那排空座,又看了看方悦的表情,走了。

      “你占这么多干嘛。”沈知意坐下来,把方悦的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还给她。

      “给你们占的。陈嘉说晚点到,周衍说他坐后面。”

      “他坐后面干嘛。”

      “说第一排太显眼。他害羞。”

      沈知意笑了一声。林听晚在最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报告厅还没坐满,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讲台上的投影幕布亮着,显示着讲座标题:旧建筑改造中的结构美学——以钟楼为例。幕布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主讲人,沈彻。

      她把视线从幕布上收回来。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上日期。

      方悦在旁边整理她记笔记的装备。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个荧光笔,一把小尺子。沈知意说你这是来听讲座还是来考试。方悦说这叫尊重。沈知意说你专业课都没这么认真。方悦说专业课老师又不好看。

      “你看过主讲人照片了?”沈知意问。

      “看了。学生会群里有。”

      “好看吗。”

      “还行。比你好看。”

      沈知意拿笔记本拍了她一下。

      一点五十五分,报告厅基本坐满了。陈嘉从后门进来,弯着腰摸到第一排,在方悦旁边坐下。周衍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远远地冲她们点了点头。

      一点五十八分,侧门开了。周老师先进来,跟前排的几个老师握了握手。沈彻跟在后面。

      他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讲稿和一个U盘,走到讲台前,把东西放下。抬头扫了一眼报告厅,目光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打招呼。然后移开了。

      林听晚把笔帽摘下来。

      讲座开始。

      沈彻说话不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没怎么看讲稿,讲到钟楼的结构时,翻出一张老照片——钟楼刚建成时的样子,红砖鲜亮,爬山虎还没爬上去。跟档案馆那张初稿的角度几乎一样。

      “这是1953年秋天拍的。钟楼建成后第一张照片。”他用激光笔点了点照片上的钟面,“四面钟,当时在本市是头一份。钟机从上海运过来,装了整整一个星期。”

      翻到下一张。钟机的结构图。不是秦仲年的原稿,是后来测绘的版本,但林听晚一眼就认出来了——齿轮的齿口、连杆的走向、钟摆的弧度,跟她描了无数遍的那张图一模一样。

      “这张图是后来补测的。原稿在档案馆,是当年省建院总工秦仲年画的。”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图纸右下角的签名上。“秦总画这张图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藤蔓是他助手帮他描的。”

      红点移上去,落在藤蔓的弧线上。那片绕开窗户的曲线。

      “藤蔓是有眼睛的。它会自己找路。”

      林听晚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听过这句话。在钟楼,他站在长桌前,手指虚虚地点着定稿上的藤蔓,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的指尖离图纸不到一寸。

      现在他把这句话说给整个报告厅听。

      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荧光笔在“藤蔓是有眼睛的”旁边画了一道线。

      讲座进行了四十分钟,沈彻的语速一直很稳。讲完钟楼的结构分析,翻到改造方案的部分。激光笔的光点在图纸上移动,从地基到梁柱,从外墙到钟机。方悦记了满满一页笔记,沈知意趴在桌上画小人,陈嘉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周衍从后排传过来一张纸条,被方悦截住了。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你爸讲得真好。方悦把纸条递给沈知意。沈知意看了一眼,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方悦。方悦传回去了。

      林听晚没看纸条上写的什么。她看着讲台上的白色衬衫。袖口依然扣得整整齐齐,激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讲到某个数据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讲稿,额前的头发落下来一绺,他抬手拨回去了。

      一个很小的动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

      五点差十分,讲座结束。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沈彻正在翻最后一页讲稿。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点了下头。没有笑。把讲稿合上,U盘拔下来。

      自由提问环节。前三个人问的都是专业问题,关于旧建筑改造的规范、成本控制、结构加固。沈彻答得很简短,一个问题不超过三句话。方悦在下面小声说这也太短了,多说两句会怎样。

      第四个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建筑学大三的。

      “沈总,您刚才说藤蔓是有眼睛的,它会自己找路。我想问一下,在改造过程中,怎么判断一条藤蔓该留还是该拆。有什么具体的标准吗。”

      沈彻站在讲台上,激光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没有标准。”

      “没有?”

      “你站在它前面,看一会儿。它会告诉你。”

      报告厅安静了一瞬。戴眼镜的男生坐下来,表情若有所思。方悦凑到沈知意耳边说,你爸说话怎么跟禅师似的。沈知意说她也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后排站起来一个女生。

      “沈总,钟楼的钟停了。如果改造方案包括修复钟机,您觉得还有可能让它重新走起来吗。”

      沈彻把激光笔放在讲台上。

      “能。”

      “那修复之后,它走的时间,跟停之前的时间,是同一个时间吗。”

      报告厅又安静了。这个问题不太像专业问题。有几个学生扭头往后看。女生站在那里,等着。

      沈彻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幕布上的钟楼立面图。指针停在四点二十。

      “不是。是新的时间。”

      女生坐下来。主持人宣布讲座结束。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长一些。

      人群开始往外走。方悦站起来收拾她那排笔记,沈知意伸了个懒腰。陈嘉把笔记本合上,说讲得挺好的。周衍从后排走过来,站在过道里等她们。

      林听晚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最后一页记满了,荧光笔画的线一道一道的。她拉上包的拉链。

      “你们先去食堂。我上个洗手间。”沈知意说。

      “帮你打饭?”方悦问。

      “糖醋排骨。”

      方悦比了个OK,拽着陈嘉往外走。周衍跟上去。报告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收拾设备的学生和讲台上整理讲稿的沈彻。

      林听晚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讲台的时候,沈彻正把U盘往电脑包里装。他抬起头。

      “听晚。”

      她站住了。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林听晚”,不是“小同学”。是“听晚”。

      “藤蔓的定稿,你后来去看过吗。”

      “上周去过一次。”

      “改动了哪里。”

      “窗户左边第三根藤蔓的分叉。定稿比初稿多绕了半圈。”

      他点了下头。把电脑包的拉链拉上。

      “那半圈,秦仲年改了好多遍。方师父说他画了撕,撕了画,最后那版是凌晨三点画完的。画完以后在图纸边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找到了。”

      他把电脑包从讲台上拎起来。

      “他找到那条藤蔓该走的路了。”

      门口有人喊他。周老师走过来,说院长想跟他聊几句。他说好。周老师往门外走,他跟在后面。经过林听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停。走出去了。

      报告厅空下来。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方悦落了一支荧光笔在座位上,黄色的,笔帽没盖。

      林听晚走过去,把那支笔捡起来,盖好笔帽。放进口袋里。

      食堂里人声鼎沸。方悦占了张桌子,糖醋排骨已经打好了,放在沈知意的位置上。林听晚端着餐盘坐下来,对面是周衍,旁边是沈知意。陈嘉在挑青椒。

      “你爸呢。”方悦问。

      “被院长拉走了。”沈知意夹了块排骨。

      “院长请他吃饭?”

      “不知道。”

      “你爸今天讲得真好。尤其是藤蔓那几句。”方悦把筷子举起来比划,“它会自己找路。你站在它前面,它会告诉你。太有感觉了。”

      “他平时不那样。”沈知意嚼着排骨,“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周衍把汤碗推过来。“你爸挺有意思的。答问题的时候,话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他就那样。能说三个字不说五个字。”

      林听晚低头吃饭。糖醋排骨的汁水渗进米饭里,染成酱色。她把那块米饭夹起来,慢慢嚼着。

      “晚晚,你觉得呢。”方悦问。

      “什么。”

      “讲座。你觉得讲得怎么样。”

      她咽下去。

      “挺好的。”

      晚上回到宿舍,方悦把今天的笔记誊到另一个本子上。她记了整整七页,沈知意说你这比我爸讲稿都厚。方悦说这叫学习态度。陈嘉说你是土木的,学建筑的结构美学干嘛。方悦说触类旁通。

      林听晚坐在床上,把今天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藤蔓是有眼睛的”旁边画了荧光笔的线。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翻到下一页。空白。拿起铅笔,笔尖落下去。藤蔓从纸面底部开始往上爬。弯弯曲曲的,分出枝杈,分出叶片。画到窗户的位置,藤蔓绕开了。绕了半圈。

      那半圈,秦仲年画了好多遍。画了撕,撕了画。凌晨三点,他在图纸边上写了两个字:找到了。

      她画完最后一片叶子。把铅笔放下。

      方悦从上铺探下脑袋。“你在画什么。”

      “藤蔓。”

      “又是藤蔓。你画了多少了。”

      “一本多。”

      “你要开藤蔓展啊。”

      林听晚把速写本合上。

      熄灯之后,宿舍暗下来。方悦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陈嘉翻了个身。沈知意那边没有声音,大概也睡着了。

      林听晚侧躺着,面朝墙壁。墙上那块鼓包的墙皮还在。

      他叫她“听晚”。不是“林听晚”。是“听晚”。只有两个字。叫完之后问的是藤蔓。语气跟讲台上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叫那个名字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夜空。月光照在枝杈上。

      藤蔓是有眼睛的。它会自己找路。秦仲年找到了。她还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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