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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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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测绘作业交上去的第三天,周老师把林听晚叫到了办公室。
“钟楼那组图纸是你画的?”
“是。”
周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她。“正立面那版,爬山虎的叶子你画了多少片?”
“没数过。”
“我数了。两百一十六片。每片的朝向、大小、明暗关系都不一样。”他把眼镜摘下来放桌上,“你以前跟谁学的?”
“高中美术老师。”
周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省建筑学会每年有个新人奖,面向全省高校建筑学专业大一新生。每个学校推荐一个名额。我跟系里说了,今年推荐你。”
林听晚没接。信封在桌面上搁着,牛皮纸的颜色被台灯照得发暖。
“作业而已,够不上推荐。”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周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材料自己准备。作品就用钟楼这套图纸,再加一份设计说明。下周五之前交给我。”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阳光很好。林听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折了折放进兜里。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的消息。
“周老师找你干嘛?”
“说推荐个新人奖。”
“??认真的?”
“嗯。”
“晚晚!!!”
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楼下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叶子打着旋往下掉,在风里转几个圈才落地。有一片落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沈知意上完课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倒。
“周末干嘛。”
方悦在试她的新轮滑鞋,扶着床栏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周衍说操场周末人少,适合练。”
“他又答应教你了?”
“什么叫又。他一直答应。”
陈嘉从上铺探下脑袋:“他上次教你不是被你拽摔了吗。”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
方悦没理她,继续扶着栏杆往前挪。挪到门口又挪回来,来回三趟,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知意翻了个身趴着。“晚晚,你周末干嘛。”
“画图。新人奖要加一份设计说明。”
“你天天画图。”沈知意把下巴搁在枕头上,“出去走走行不行。操场,看方悦摔跤。”
“谁摔跤了!”方悦在门口喊。
“预判。”
林听晚把笔放下。“行。”
周六下午,四个人去了操场。
方悦穿着那双白底蓝条纹的轮滑鞋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扶着周衍的胳膊。周衍倒滑着慢慢往后退,嘴里说着重心往前、膝盖微屈、别怕。方悦说我不怕,话音刚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周衍一把拽住她,自己也被带了个趔趄,两个人歪歪扭扭地稳住了。
“你别拽他。”陈嘉坐在草地上喊。
“是他拽我!”
沈知意躺在草地上笑,笑得直拍大腿。
林听晚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操场上有风,书页被吹得翻过去,她伸手按住。
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足球场上几个男生在踢球。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周衍带着方悦滑了大半圈,方悦渐渐能松开一只手了,脸上露出一种在努力控制平衡时特有的紧张表情。
“她能学会。”沈知意说。
“嗯。”
“周衍挺有耐心的。”
林听晚看着跑道。周衍倒滑的步子很稳,始终跟方悦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方悦每次晃他都能及时伸手。
“是挺有耐心。”她说。
沈知意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太阳又落下去一些。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社团在跑道边上摆摊招新,放了音箱放歌。方悦已经能滑直线了,虽然姿势僵硬,但不再需要一直扶着。她滑出去十几米,在跑道尽头转了个笨拙的弯,往回滑。滑到一半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划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周衍滑过去蹲下来看她的膝盖,方悦摆手说没事没事,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接着滑。
“你爸不是要来看钟楼吗。”林听晚忽然说。
沈知意正揪着草地上的草,一根一根地拔。“他说下周。工地忙,不确定哪天。”
“他做工程很忙?”
“忙。小时候他接项目,经常几个月不回家。我妈走了以后他才减少工作量。”她把拔下来的草放在掌心里,被风吹走了几根。“现在好多了。至少周末能休息。”
林听晚看着跑道上的人。方悦已经能滑小半圈了,周衍跟在旁边,不时伸手护一下。
“他来看钟楼,要陪吗。”
沈知意把手里的草都吹掉。“他说不用。就来看看,看完就走。”
“哦。”
操场上放的歌切了一首。方悦滑完一圈回来,满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周衍递了瓶水给她,她接过来灌了半瓶。
“我能滑直线了!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陈嘉说。
“明天还来!”
周衍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方悦瘫在床上,说腿不是自己的了。陈嘉说明天你还去吗,她说去。沈知意靠在床头刷手机。
林听晚把设计说明的草稿拿出来。新人奖要写设计理念,她写了钟楼的历史背景、建筑特征、测绘过程中的发现。写到那批旧图纸的时候,笔停了。
她想起周老师说的话。爬山虎的叶子画了多少片。她真的没数过。画的时候只是一片一片地画,画到觉得够了就停了。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的消息。
“我爸说周三来。”
她看了一眼,打字:“上午下午?”
“下午。他说三点左右到。”
“要我陪吗。”
“他说不用。就来看看钟楼和老图纸。”
“好。”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设计说明。写到“钟楼作为校园历史建筑的测绘与保护价值”这一节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写完最后一段,把笔放下,从头读了一遍。改了两处用词,合上文件夹。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方悦已经在打呼噜了。沈知意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
“晚晚。”
“嗯。”
“你说我爸干嘛非要来看钟楼。”
黑暗中林听晚没回答。
“他说对老建筑感兴趣。以前没听他说过。”
“可能是看到那批图纸的新闻了。”
“什么新闻?”
“学校公众号发了。钟楼发现建校初期图纸的事。”
“他关注了学校公众号?”
“不知道。”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来不关注这些的。”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动,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晃。
“睡吧。”林听晚说。
“嗯。晚安。”
“晚安。”
周三下午,林听晚在专教画图。
新人奖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张渲染图。她用的是钟楼的三层钟机房,钟机结构画了整整两天。每个齿轮的齿口、连杆的走向、钟摆的弧度,照着周衍发来的修复照片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手机震的时候她没看。画完一组齿轮才拿起来。
沈知意发的消息。
“我爸到了。在钟楼那边。他说档案馆的人带他看了那批图纸。”
她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继续画。铅笔落在纸面上,连杆的阴影用交叉排线。画了几笔,铅笔芯断了。她把断芯削掉,重新削尖,接着画。
又画了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还是沈知意。
“我爸说钟楼的钟机结构图,那个画图的工程师,是他以前在省建院的师兄。”
笔停了。
她看着这行字。省建院。师兄。
打字:“你爸在省建院工作过?”
“年轻的时候待过两年。后来出来自己做了。”
“那个工程师认识?”
“不认识。他说看到图纸上的签名才认出来的。姓顾。顾什么来着,他发了照片。”
一张图片发过来。黑白图纸的右下角,设计人一栏,手写的签名:顾怀远。1953年7月。
“我爸说顾怀远是他师兄。比他高好多届。早就退休了。”
林听晚看着那张照片。签字笔迹工整,横平竖直。六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叫顾怀远的人在图纸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他不会想到六十年后,另一个做工程的人站在这张图纸前面,认出了他的名字。
手机又震了。
“我爸问,画钟机结构图的那版渲染图,能不能给他看看。”
她打字:“还没画完。”
“他说不急。画完再说。”
她看着屏幕。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好。”
把手机放下。拿起铅笔。
连杆的阴影画完了。她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连杆,六十多年前顾怀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现在她又一笔一笔画了一遍。中间隔着六十多年。隔着一个人从青年到老去。
手机又震了。不是沈知意。是周衍。
“档案馆说顾怀远还活着。九十一岁了。在省人民医院。”
她盯着屏幕。
“怎么知道的。”
“周老师联系上的。顾老的外孙看到学校公众号的推送,打了电话过来。说老爷子看到那批图纸的照片,哭了。”
林听晚把手机握在手里。专教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图纸的边角被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按住。
顾怀远还活着。九十一岁。在医院。看到六十多年前自己画的图纸,哭了。
手机又震。沈知意。
“晚晚。我爸说顾怀远是他师兄。他说想去看看他。”
她打字:“什么时候。”
“周末。你一起去吗。”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摇着。
她打了两个字。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