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林听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尾号四个数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划开。

      “你好。”

      “是林听晚吗?档案馆的周老师让我联系你。”一个男声,年轻,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关于钟楼测绘的事。”

      “是我。”

      “是这样,钟楼三楼有个老档案柜,钥匙一直没找到。周老师说你们测绘的时候如果看到了,麻烦跟档案馆说一声。里面有些建校初期的图纸,打算整理出来做校史展览。”

      林听晚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什么样的柜子。”

      “铁皮的,绿色的。大概这么高。”电话那头比划了一下,虽然她看不见。“你下次去的时候留意一下就行,不着急。”

      “我明天上午过去。”

      “那行,麻烦你了。”对面顿了一下,“对了,我叫周衍。建筑大三的。钟楼那个测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周衍。方悦加微信那个。

      “好。谢谢。”

      挂了电话,沈知意从上铺探下脑袋。“谁啊?”

      “周衍。说钟楼有个档案柜要找。”

      “周衍?”方悦从床上弹起来,“他给你打电话干嘛?”

      “档案馆让找的。”

      “他大三怎么管起档案馆的事了。”

      “说是周老师让联系的。周老师大概是他导师。”

      方悦又把脑袋缩回去了,但眼睛还盯着林听晚这边,表情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沈知意看了方悦一眼,又看了林听晚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听晚去钟楼。

      这回沈知意没跟着。学生会临时开会,她被方悦拽走了,走的时候一脸不情愿,回头冲林听晚喊了句“中午帮我带饭”。林听晚说好。

      钟楼还是那样。爬山虎又红了一些。钥匙插进锁孔,铜锁芯发出熟悉的涩响。

      她在门厅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上次量的地砖尺寸已经记在本子上了,花朵图案的直径、单片砖的边长、到墙边的距离。她蹲下来,又量了一遍。跟上次一样。

      上楼。二楼档案室的门还是锁着的,从门缝往里看,能看见一排排铁皮柜。绿色的。她凑近看了看,门缝太窄,看不清哪个是周衍说的那个。

      三楼钟机房。她量完窗台高度,把数据记下来,合上笔记本。正准备走,余光扫到墙角一堆旧纸箱后面露出一截绿色。

      铁皮柜。

      纸箱堆得很高,落满了灰。她搬开最上面两个,扬起一片灰尘,呛得偏过头咳了两声。第三个纸箱特别沉,她试了一下没搬动,蹲下来从侧面往里看。

      柜门把手是老式的圆头锁,锈得厉害。门没锁,开了一条缝。她拿手机照了照,里面黑黢黢的,能看见一摞发黄的纸卷。图纸。卷成筒状,用棉线扎着,棉线已经发黄发脆。

      她伸手进去,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卷。纸张硬挺,带着老图纸特有的那种质感。没敢用力,怕碎。

      手机响了。沈知意。

      “晚晚,学生会开完了。你要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买。”

      “钟楼那边怎么样?”

      “找到那个柜子了。里面有些旧图纸。”

      “真的假的?建校时候的?”

      “应该是。”

      “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林听晚把手机放回兜里,蹲在铁皮柜前面,没动。她盯着那摞图纸看了很久。最外面那卷的边缘露出一行字,手写的,墨水褪成淡褐色。她凑近了辨认。

      “钟楼立面。1953年9月。”

      建校初期的图纸。手绘的。她学建筑,知道这种图纸意味着什么。

      手指悬在那卷图纸上方,没落下去。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急促促的。沈知意跑上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打包的炒面,另一个是奶茶。

      “在哪在哪?”

      林听晚指了指墙角。

      沈知意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蹲到铁皮柜前面,脑袋凑过去。“真是老图纸?1953年的?”

      “你看最外面那卷。”

      沈知意念出来:“钟楼立面……1953年9月。”她转头看林听晚,眼睛亮得吓人。“这得是多老的东西?”

      “建校初期的。”

      “那怎么办?拿出来?”

      “得跟档案馆说。我们自己不能动。”

      沈知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衍?”

      “嗯。”

      照片发过去,对面回得很快:“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到一刻钟,周衍就到了。他跑上来的,气喘吁吁,眼镜歪在一边,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看见林听晚和沈知意,点了下头,径直走向铁皮柜。

      蹲下来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周老师说这批图纸找了好几年了。以为弄丢了。”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很慢,把纸箱一只一只搬开。林听晚上去帮忙,沈知意也过来搭手。三个人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铁皮柜前面的杂物清开。

      柜门完全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锈响。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图纸。棉线扎着,标签朝外,字迹工整。周衍一卷一卷地往外取,每取一卷就看一眼标签,念出来。

      “图书馆立面。1952年。”

      “教学楼平面。1954年。”

      “老校门大样。1953年。”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卷上。标签上的字比其他的都淡。

      “钟楼钟机结构图。1953年。”

      三个人都沉默了。

      周衍把图纸轻轻放回去,摘下手套。“得通知档案馆。这批图纸要转移,这里湿度太大,再放下去就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了。要不是你们测绘选了这个楼,这批图纸还不知道要放多久。”

      沈知意说:“是晚晚选的。”

      周衍看向林听晚。“你眼光可以。测绘作业选了最有价值的一栋。”

      林听晚没接话。她看着铁皮柜里那卷钟机结构图。1953年。手绘的。画这张图的人,大概在每个齿轮、每根连杆上都花了不少功夫。六十年多后,它被重新发现了。

      “这批图纸会怎么处理。”她问。

      “档案馆修复,数字化,然后做展览。周老师说校史馆一直想要建校初期的工程图纸,找了好多年了。”

      “展览的时候能通知我吗。”

      周衍看了她一眼。“当然。你是发现人。”

      沈知意插进来:“我也是。我帮着搬箱子了。”

      周衍笑了。“行。都通知。”

      三个人把铁皮柜重新掩上。没锁,但把纸箱挪回去挡着。周衍说下午就带档案馆的人来转移,在这之前先不动。

      下楼的路上沈知意一直在说话,说这批图纸值多少钱,说校史馆展览的时候能不能拍照,说方悦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尖叫。周衍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应一句。林听晚走在最后,手插在兜里。铜钥匙在兜里,贴着大腿。

      走到一楼门厅,周衍停下来。

      “对了。测绘作业,你一个人做的?”

      “两个人。她跟我一组。”林听晚指了指沈知意。

      周衍看了沈知意一眼。“你不是建筑的?”

      “土木的。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画图的时候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在专教三楼,靠窗那个位置。”

      沈知意说:“你怎么不说帮方悦画图。”

      “方悦?”周衍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那个加我微信的女生?”

      “你连人家名字都不记得?”

      “加了之后没聊过。”他推了推眼镜。“她天天给我发消息,我不好意思不回,就回个表情。”

      沈知意笑得扶住了楼梯扶手。周衍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林听晚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

      出了钟楼,阳光晃眼。周衍往档案馆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图纸转移的时候我通知你们。到时候可以来看看修复过程。”

      沈知意比了个OK的手势。

      回宿舍的路上,沈知意忽然说:“周衍这人还行。”

      “嗯。”

      “比方悦之前说的那个弹吉他的靠谱。那个弹吉他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陈?”

      “你记性比方悦还差。”

      沈知意拿奶茶杯子碰了她一下。

      回到宿舍,方悦正在拆快递。一个扁扁的纸盒,打开来是一双轮滑鞋。白色的,带蓝条纹。

      “你买这个干嘛。”陈嘉问。

      “好看。”

      “你不是不会滑吗。”

      “可以学啊。周衍说他会,答应教我。”

      沈知意刚喝进去的奶茶差点喷出来。“周衍?”

      “对啊。他朋友圈发了轮滑社的活动照片,我问他会不会,他说会。我说你教教我呗,他说行。”

      沈知意和林听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方悦把轮滑鞋抱在怀里,拿纸巾擦轮子上的灰。“等我学会了,带你们去操场滑。特别帅。”

      陈嘉把书翻了一页。“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下午,林听晚去了专教。

      建筑学院的专教在教学楼顶层,一间大屋子,摆满了绘图桌。窗户朝北,光线均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丁字尺架好,图纸铺开。铅笔削了三支,一字排开。钟楼的立面图,从正立面开始。

      铅笔落在图纸上,第一条线。她的手很稳。

      画到第三根窗线的时候,手机震了。沈知意发的消息,一张照片——方悦穿着轮滑鞋站在宿舍走廊里,双手扶着墙,表情像在拆炸弹。

      她回了个表情,把手机扣过去。

      继续画。窗线,砖缝,爬山虎的藤蔓走向。她用细线勾勒藤蔓的轮廓,笔尖在纸上走出弯弯曲曲的轨迹。

      画到钟面的时候,她停下来。钟面朝南,罗马数字。指针停在四点二十。她用圆规画了表盘的外圆,用三角板定罗马数字的位置。写第四个数字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沈知意发的语音。她按了转文字。

      “方悦摔了。不严重。膝盖破了皮。周衍刚把她扶回来。”

      她打字:“周衍去了?”

      “他刚好路过。说是去档案馆的路上。”

      林听晚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下。

      四点二十。她把这个时刻画在了图纸上。时针分针的夹角,她用尺量了两次。这个夹角会永远留在图纸上,即使有一天真正的钟被修好了,走起来了,图纸上的时间也不会变。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她开了桌上的绘图灯,继续画。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沈知意。

      是周衍。

      “图纸转移到档案馆了。钟机结构图保存得最好。修复师说可以恢复九成以上。”

      她回:“能去看吗。”

      “明天下午。修复师在的时候。”

      “好。”

      她把手机放下。钟楼的立面图还差最后一部分,爬山虎。她用细线勾勒叶子的形状,一片,又一片。铅笔在纸上走出沙沙的声响。

      专教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

      “吃饭。六点半了。”

      林听晚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绘图灯的光和自己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已经六点半了。

      沈知意走进来,把塑料袋放绘图桌边上。看了一眼图纸,没说话。又看了一眼。

      “这是钟楼?”

      “嗯。”

      “你画的?”

      “嗯。”

      沈知意凑近了看。爬山虎的叶子,她用细线一片片勾出来,每片叶子的朝向都不一样。

      “这得画了多久。”

      “一下午。”

      沈知意直起身,看着她。

      “周衍下午来宿舍了。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的。带了碘伏和创可贴。”

      林听晚把铅笔放下。“方悦怎么样。”

      “膝盖破了点皮。高兴得很。说周衍选的创可贴带卡通图案。”

      沈知意在旁边的绘图凳上坐下来。塑料袋里是食堂的炒面,还有两杯奶茶。

      “你说周衍是不是对方悦有意思。”

      “不知道。”

      “我觉得有。不然谁专门跑一趟送碘伏。”

      林听晚没接话。她把图纸上的橡皮屑吹掉,用毛刷轻轻扫了扫。

      沈知意把炒面推到她面前。“先吃。凉了。”

      她接过来,拆开筷子。炒面还是温的,油亮亮的。吃了一口。

      “晚晚。”

      “嗯。”

      “你说钟楼那批图纸,画它们的人现在在哪。”

      林听晚嚼着面。六十多年了。画图的人如果还活着,大概已经快九十岁了。或者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

      “他画的时候,知不知道六十年后会有人找到它们。”

      林听晚没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只是想起那卷钟机结构图。棉线扎着,标签上的字迹褪成淡褐色。画图的人一笔一笔把每个齿轮画出来,大概只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他不会想到六十年后的今天,有人蹲在同一个房间里,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画同一栋楼。

      “可能不知道。”她说。

      沈知意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我觉得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画得太好了。你看那个结构图,每个齿轮的齿口都画得清清楚楚。不是认真到一定程度,不会画成那样。认真到那种程度的人,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听晚看着她。沈知意难得说这么多话,而且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意咬着吸管。“就是忽然觉得,我们做的这个作业,可能比想象的重要。”

      吃完饭沈知意回去了。林听晚继续画。爬山虎的叶子还剩最后一小片。她画完最后一片,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整张图。正立面,三层,红砖,爬山虎,钟面朝南。罗马数字,指针停在四点二十。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谁,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把图纸卷起来收好,丁字尺归位,铅笔放回笔袋。关了绘图灯。专教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

      锁门的时候,她听见楼梯间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上楼。她等了一下,脚步声停了。大概是哪个教室的人。

      她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知意发的消息。

      “我爸刚打电话。说下周来学校。说想看看钟楼。”

      她站在楼梯上。声控灯在她头顶亮着,嗡嗡响。

      打字:“为什么想看钟楼。”

      “说听说我们发现了老图纸。他做工程的,对老建筑感兴趣。”

      林听晚看着这行字。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打了两个字。

      “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